我爸给一位富商当了十年家厨。一次陪老板出差途中,老板突然问我爸:“你给我做饭也有九年了吧。”我爸说十年了,他说想不想换个地方。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摸了摸围裙兜。那张记菜单的纸条还在,早上出门前写的,字歪歪扭扭。人在心虚的时候,总得抓个跟自己身份有关的东西,好像摸着了,就还能站得住。他没敢看老板,眼睛盯着车窗外头。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是不是上周那桌客人,那道清蒸鲥鱼火候过了?还是昨天早上的粥,水放多了?我妈后来骂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改不了,人家放个屁你都觉得是自己吃坏了肚子。我爸也不还嘴,就在那儿笑。老板坐在后排,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才说,老周,你想哪儿去了。我儿子下个月开个私房菜馆,缺个掌勺的。你愿不愿意去帮他?工资翻倍,给你干股。我爸说,他当时没觉得高兴。他第一个念头是——那您呢?您这边谁来做饭?老板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不像平时那么从容,倒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他说,我啊,我随便对付对付得了。你也知道,我跟他妈这些年……算了,不说了。我跟他妈离婚那年,这小子才十五。我忙公司,他跟着他姥姥过。等我回过神,他已经不听我的了。我爸就没再问。他知道老板跟他儿子关系一直拧着。老板想让儿子接公司,儿子非要开饭馆,父子俩为这事吵了不止一回。所以那天在车上,老板说“想不想换个地方”,我爸心里转了好几个弯。他想,老板这是在给儿子铺路,又拉不下脸明说,绕了个弯子问他。他也想,老板是不是自己干累了,想借着这个由头,跟儿子那边有个来往的由头。我爸谁也没说,第二天去菜市场买菜,照例跟卖鱼的老赵聊了几句。老赵问他,周师傅,今天怎么看着有心事。我爸说,没有,昨晚没睡好。老赵说,你那个老板,是不是又让你做那什么蟹粉狮子头了?那玩意儿费工夫。我爸笑了笑,没说话。他在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三斤五花肉,一把小葱,两块姜。走到干货摊前,又停下来,买了一包干贝。他平时买干贝都买半斤,那天买了一斤。摊主问他,周师傅,家里有喜事啊?我爸说,没有,备着。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买。可能就是觉得,万一呢。万一真去了老板儿子的店,这干贝,得用好的。后来我爸去了。但不是因为干股,也不是因为工资翻倍。他跟老板说,我去,但我干到您儿子那店上了正轨,我就回来。老板说,行。私房菜馆开张那天,我爸做了道蟹粉狮子头。老板儿子吃了一口,没吭声。过了会儿又吃了一口,才说,周叔,这菜,我爸是不是也爱吃。我爸说,你爸不爱吃蟹,他嫌腥。老板儿子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那个狮子头几口吃完了,吃得有点急。那三年我爸干得不容易。老板儿子年轻,想法多,今天要改菜单,明天要换摆盘。有一回非要把一道红烧肉做成什么“低温慢煮”,我爸做了三遍,老板儿子都说不对。我爸当晚打电话给老板,说我不干了。老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老周,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再忍忍。他这孩子,随他妈,犟。我爸就没走。第三年,老板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家是开连锁酒店的,陪嫁带过来一个厨师团队。我爸一看那阵势,就明白了。他跟老板儿子说,我该回去了。老板儿子挽留了两句,我爸摆摆手,说,你爸那边,一个人吃饭吃了三年了。我爸回到老板家那天,老板站在门口等他。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我爸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空荡荡的,就几盒牛奶,两根蔫了的黄瓜。我爸皱了皱眉,回头喊了一声,老板,您这三年都吃的什么?老板在客厅应了一声,随便对付的。我爸没再说什么。他系上围裙,把冰箱里那几根黄瓜拿出来,削了皮,切成细丝。又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干贝,还是他走之前买的那一包。他拿温水泡上,开始和面。那天晚上,我爸给老板做了一碗黄瓜干贝面。老板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突然停下来,说,老周,你这三年,在他那儿受了不少气吧。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手。他说,没有,您儿子挺聪明的,就是急。老板放下筷子,看了我爸一眼。他说,老周,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让你去吗?我爸摇头。老板说,我不是给他找厨师。我是给他找个人,让他看看,什么叫把一件事做十年。他要是能从你身上学到一分,我那公司,给他也值了。我爸那天晚上回来,跟我妈说,老板这人,算计了一辈子,连对儿子好,都得拐着弯。我妈说,那你呢,你图什么?我爸说,我图他叫我一声老周。十年了,他没叫过我“那个做饭的”。就这一声,够了。后来我爸还在老板家干。老板儿子的私房菜馆换了新厨师,生意照样火。偶尔老板儿子会打电话来,问周叔,那个蟹粉狮子头,到底怎么调馅。我爸就在电话里一句一句教,教完了,把电话挂了,继续切他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