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片设备这盘棋,越来越有看头了。
日本五大设备商,东京电子、爱德万测试、斯库林集团、迪斯科、国际电气,上一财年在中国合计卖了 1.47 万亿日元,折合 588 亿人民币。
听起来不少吧?但跟前一年比,掉了 12%。
《日经亚洲》专门点出来,这是 "有史以来首次下降"。
有史以来。
这四个字的分量,懂行的人都明白。
日本半导体设备称霸中国市场多少年了,从光刻胶到刻蚀机,从检测设备到划片机,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日企的身影。
现在,风向变了。
前道工序设备,也就是晶圆上蚀刻电路那套核心装备,降幅尤其扎眼。东京电子、斯库林、国际电气三家加起来,对华销售额掉了近 20%。东京电子今年一季度在华占比只剩 27%,去年这时候还是 34%,再往前追溯到 2024 年第二季度,这个数字是 50%。
腰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但有意思的是,后道工序设备,也就是封装测试环节,爱德万测试和迪斯科反倒还在涨。一个涨 20%,一个涨 10%。
为什么会这样?
前道工序技术壁垒高,精度要求苛刻,以前中国厂商确实啃不动。但后道工序相对 "友好" 一些,国产替代的空间本来就大。现在连前道都开始松动,后道的增长更像是最后的余晖,是外资在还能卖的地方抓紧出货。
不只是日本人。
荷兰 ASML,全球最大光刻机制造商,一季度对华销售占比降到 19%,掉了 8 个百分点。
美国应用材料、科磊,同样在中国市场上举步维艰。
可中国市场本身的规模并没有萎缩。
SEMI 的数据,2025 年中国设备市场 493 亿美元,占全球 37%,基本持平。外企的份额在掉,总盘子没小,钱被谁赚走了?
答案不言而喻。中国本土设备商。
日本 MIR 公司的统计,2021 年中国前道工序设备国产化率按价值算只有 10%,去年已经冲到 21%。后道工序更猛,从 19%飙到 36%。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前中国晶圆厂扩产,设备清单上清一色是东京电子、应用材料、ASML 的名字。现在,采购部开始认真考虑国产方案了。
不是象征性地买几台撑场面,而是成建制地替换。
这个转变的催化剂,大家都清楚。
美国一轮又一轮的出口管制,从 EUV 光刻机到高端刻蚀设备,能禁的都禁了。禁着禁着,反倒把中国市场 "让" 给了中国厂商。
原本外资还能靠技术代差躺着赚钱,现在高端不让卖,中低端又被国产追着打,两头受气。
东京电子社长河合利树还在嘴硬,说自家在安全性能、环境性能和生产能力上的 "优势保持不变"。斯库林集团倒是实在一些,承认挑战很大,但看到了中国高性能半导体大规模量产的商机。
商机?什么商机。
中国厂商自己都能造了,还要从你这儿买?
毕马威的冈本纯说得更直白:外国公司在中国的市场份额,将继续下降。
这句话没有 "或许",没有 "可能",就是 "将继续"。
值得玩味的是,中国芯片设备商的发力点,并不是去硬碰 EUV 光刻机那种终极堡垒。
而是先从汽车控制逻辑芯片、稳压功率半导体这些 "接地气" 的领域切入,站稳脚跟,再向东南亚出口。
这种打法,像极了当年日本家电、韩国存储、中国面板的崛起路径。
先在一个细分领域做到成本可控、性能够用,然后靠规模效应滚雪球,最后反噬上游。
现在,中国设备商已经开始向海外输出产能。
东南亚的晶圆厂,采购清单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中国设备品牌。这个信号,比任何市场份额数字都更让人警觉。
日本企业怎么办?
河合利树的 "优势保持不变",听起来像是一种自我安慰。
但市场从来不相信安慰剂。
当中国厂商在 28 纳米、40 纳米这些成熟制程上实现设备自主,日企的营收基本盘就会被一寸一寸地侵蚀。
高端设备卖不了,中低端守不住,这才是真正的两面夹击。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半导体设备行业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某一项技术,而是整个生态的粘性。晶圆厂习惯了东京电子的刻蚀机、习惯了应用材料的沉积设备,从工艺参数到维护体系,全套流程都是围绕这些设备搭建的。
替换成本极高,所以以前国产设备很难打进去。
但美国的出口管制,硬生生打断了这个生态循环。当中国厂商买不到最新设备,被迫启用国产替代方案,这个 "被迫" 的过程,恰恰成了国产设备建立自己生态的契机。
用一次,发现能用。
用两次,发现还不错。
用三次,维护响应比外资更快,价格还便宜一半。
粘性,就这么转移了。
当然,国产替代的路还长。
EUV 光刻机这种天花板级别的设备,短期内依然无解。但半导体产业的奇妙之处在于,它不是一道单选题,而是一整张试卷。
你卡住了最后一道大题,前面的填空题、选择题,我照样可以拿满分。
当中国设备商在前道工序拿下 21%、后道工序拿下 36%,这张试卷的得分,已经足以改变格局。
日本五大设备商的历史性首次下滑,只是一个开始。
日本设备商的冬天,可能才刚刚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