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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远洋航行 郑和船队零坏血病 欧洲水手为何半数回不来

编辑:三金1498年,达·伽马率船队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这趟航行被欧洲奉为大航海时代的里程碑。然而代价触目惊心:出发时约

编辑:三金

1498年,达·伽马率船队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这趟航行被欧洲奉为大航海时代的里程碑。然而代价触目惊心:出发时约一百六十名船员,最终活着回到里斯本的仅五十五人,其余全部死于一种叫"坏血病"的怪症。三十年后,麦哲伦的环球航行更加惨烈,两百多人出发,最终仅十八人生还。

但在大航海时代开启之前,郑和的船队已经七次穿越印度洋,两万七千多人的庞大队伍,史料中却几乎没有坏血病大规模爆发的记录。同样是在海上漂泊数月,为什么中国人和欧洲人的命运截然不同?答案藏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地方——船上的饭桌。

大明的海上厨房

永乐三年,公元1405年,郑和第一次率船队从苏州刘家港出发,驶向西洋。这支船队的规模在当时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对手:大小船舶两百余艘,船员两万七千八百余人,其中最大的宝船据《明史》记载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即便按照后来学者的保守估算,长度也在七十米以上,远超同时代欧洲任何一艘船只。

要让这么多人在海上吃饱,首先靠的是船队本身的分工设计。郑和船队并不是所有船都装人或装货,而是有一套精密的分类体系。粮船专门运载米麦谷物和副食品,水船专门储存淡水,两类运输船加起来至少三十五艘。按两万七千人、航行两年计算,仅粮船就需要十五艘以上,水船则需要二十艘。这种专设水船的做法,在当时的世界航海史上几乎是独一份。

船队出发前的准备也极为充分。曾随郑和远航的巩珍在《西洋番国志》中记载,船队携带的食品种类繁多:不易变质的米麦等谷物、各类豆子是基础口粮;肉类和水产经过盐腌、酱渍、醋泡、酒糟浸泡或烟熏晒干等方式处理,保质期大大延长;水果则被晒成果脯,或用蜜、糖渍存。这些食品加工技术在明初已相当成熟,并不是郑和船队的发明,但被系统性地运用到远洋航行的后勤中,效果惊人。

更关键的是,郑和船队不只是"带干粮出门",它在海上建起了一整套活的食物供应系统。

船上可以养鸡鸭等家禽,甲板上专门辟出区域畜养活禽,随时宰杀供应新鲜肉食。船舱里设有活水养殖区,利用海水和淡水混合的方式养鱼养虾,途经鱼类丰富的海域时还会就地捕钓。更令人惊叹的是,船员们在木盆里种蔬菜。早在郑和下西洋之前半个多世纪,北非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就在他的《游记》中描述过当时往来印度洋的中国船只:船员们常在木盆中栽种蔬菜和生姜,供日常食用。到了郑和时代,这一传统被进一步发扬光大。

在所有船上种植的蔬菜中,最具战略意义的是豆芽。绿豆和黄豆本身不含维生素C,但一旦发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明初韩奕的饮食专著《易牙遗意》中详细记载了豆芽的培育方法:将绿豆冷水浸泡两天,换水淘洗后烘干,铺纸于洁净地面,上覆盆盖,每日洒水两次,几天后芽便长成。这套方法不需要土壤,不需要阳光,不受季节影响,四到七天就能收获,在船舱这种密闭环境中也能操作自如。

豆芽中的维生素C含量虽然不算特别高,但对于长期吃不到新鲜蔬果的远洋船员来说,这是一条宝贵的生命补给线。再加上郑和船队的水手多来自扬州等江南地区,日常有喝绿茶的习惯,而绿茶以浸泡方式饮用时也能提供少量维生素C。豆芽加绿茶,再配合沿途靠岸补充的新鲜蔬果,构成了一张粗略但有效的营养防护网。

从航海图上看,郑和船队的航线大多沿着海岸线行进,途经中南半岛、爪哇岛、苏门答腊岛、印度半岛等地时,都会停靠补给。巩珍在《西洋番国志》自序中特别强调,淡水补给是"至急之务,不可暂弛",说明船队对靠岸补充物资有高度自觉的制度安排。

欧洲的海上噩梦

把目光从印度洋转向大西洋和太平洋,同一个时代的欧洲航海家们面对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1519年8月,麦哲伦在西班牙塞维利亚码头亲自监督装船。五艘帆船上装载的食物,采购金额几乎等于全部船只的制造成本,但即便如此也只够前几个月吃。在这些食物中,将近五分之四是红酒和硬饼干。没有新鲜蔬菜,没有活禽,没有任何船上种植的安排。普通水手的日常配给是一磅咸肉、一磅硬饼干和三到五升酒。为了防火,船上一般不允许支灶做饭。

问题在于,这些食物在海上根本撑不住。硬饼干在潮湿的船舱里很快发霉生虫,几个星期后就变成一堆爬满象鼻虫的碎屑。咸肉同样会腐败,有些肉因为保存时间太长——有时长达数十年——已经硬到可以被水手们雕刻成玩具。淡水在木桶中储存数周后变黄发臭,长出绿色的藻类。

麦哲伦船队随行记录者皮加费塔留下了一段触目惊心的描述:已经三个多月没吃过新鲜食物了,饼干成了爬满象鼻虫的渣屑,散发着鼠尿的臭味;喝的水在日晒下存放太久,一闻就想吐;船员们不得不吃覆盖在桅桁上用来保护帆索的牛皮,那些牛皮经风吹日晒已经硬如木板,必须先泡四五天海水再用余火烤着吃;他们甚至吃锯末,一只老鼠能卖半个金币。

在这样的饮食条件下,坏血病不请自来。人体如果连续六到十二周得不到维生素C的补充,就会开始出现症状:先是四肢无力、精神消沉,然后腿部浮肿、关节肿大,牙龈肿胀出血、牙齿脱落,皮肤下大面积出血,最终器官衰竭而死。达·伽马那次航行中,一百六十人里有一百多人死于坏血病。麦哲伦环球航行中死于此病的也有七十多人。1740年,英国海军将领乔治·安森率两千多名水手出海,归港时只剩几百人,幸存者脸色发青、遍体伤疤。

更讽刺的是,解决方案其实近在咫尺。1753年,苏格兰海军军医詹姆斯·林德通过对照实验发现,柑橘类水果可以治疗坏血病。这是医学史上最早的随机对照试验之一。但林德的发现并没有被海军采纳——原因之一是新鲜水果在船上保存不了多久,而林德建议把柠檬汁煮开装瓶保存,却不知道高温会破坏维生素C,导致煮过的果汁完全无效。

就这样,从林德发现柠檬汁有效到英国海军真正在军舰上配发柑橘类食品,中间隔了将近半个世纪。从1756年到1763年,仅英国海军就有超过十万人死于坏血病。直到库克船长在远航中强制船员吃泡菜和柑橘、频繁靠岸补充新鲜蔬果,才第一次创造了远航不患坏血病的纪录。而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要等到十九世纪初罐头技术的发明。

与此同时,早在十五世纪初,郑和船队就已经用一把豆子、几盆泥土和一套成熟的沿海补给体系,在实践中规避了这个欧洲人花了三百年才弄明白的问题。

一把豆子背后的文明差距

郑和船队和欧洲船队在饮食上的巨大差异,表面上是技术和经验的不同,深层里折射的是两种文明对待"吃"的根本态度。

中国自古就是农耕文明,饮食文化中对蔬菜、豆类、谷物的重视根深蒂固。"五谷为养,五菜为充"是几千年来的基本营养观念。中国人善用大豆,不仅发明了豆腐、豆浆、豆酱,还发明了豆芽——一种几乎不需要任何外部条件就能在几天内"种"出来的新鲜蔬菜。在位于马六甲的郑和文化馆里,展出的器具中就有用于磨豆浆的石磨,并有记载称郑和船队携带了卤水来点豆腐。可以说,中国人把整套豆制品加工链搬上了船。

而欧洲的饮食传统以肉、面包、奶酪和酒为主,蔬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视为穷人的食物,不受重视。远洋航行时,欧洲人想的是如何把肉和面包保存得更久——腌制、烟熏、风干——却很少考虑如何在船上获得新鲜的植物性食物。他们也不了解蔬果对于健康的关键作用,毕竟维生素的概念要到二十世纪才被科学界正式确立。

这里还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麦哲伦船队中,普通水手大批死于坏血病,但麦哲伦等高级军官却没有得过此病。原因在于,高级人员会自带一种叫"榅桲糕"的零食——榅桲是欧洲常见的水果,熬煮成果酱时要掺柠檬汁,恰好提供了额外的维生素C。也就是说,同一支船队上,军官靠无意间的饮食习惯活了下来,士兵却因为吃不到任何含维生素C的食物而成批死去。等级制度甚至决定了谁能活着回家。

郑和船队则不同。虽然船上也有严格的等级分工——指挥官、千户官、百户官、水手、工匠、医士各有其位——但在饮食供应上,整个船队采取的是统一后勤体系。粮船和水船为全体人员提供补给,船上种植的蔬菜和发出的豆芽,所有人都能分享。船队还配备了一百三十多名医官和医士,这在当时的任何一支欧洲船队中都是无法想象的。

当然,也需要客观地指出,郑和船队之所以没有大规模爆发坏血病,并不能完全归功于豆芽。从航线上看,郑和船队大多沿海岸线行驶,可以频繁靠岸补给新鲜蔬果和淡水,这才是最核心的保障。而欧洲大航海时代的很多航线需要横渡大洋,动辄数十天甚至几个月不能靠岸,在这种条件下,即便有豆芽也未必能完全解决问题。

但即便考虑到这一点,差距依然令人深思。郑和船队在后勤规划、食物多样性、船上自给自足能力等方面展现出的系统性思维,远远超出了同时代欧洲人的想象力。两百多艘船、两万多人,航行数万里,历时两年多,靠的不是蛮勇和运气,而是一套经过精密计算的制度化后勤保障体系。

【主要信源】

《西洋番国志》,巩珍,明代

《瀛涯胜览》,马欢,明代

《易牙遗意》,韩奕,明代

《伊本·白图泰游记》,伊本·白图泰,14世纪(1985年北大马金鹏教授中译本)

《明史·郑和传》《明史·兵志》

《维生素C的历史——从征服"海上凶神"到诺贝尔奖》,《大学化学》,2019年

《营养学知识不达标:大航海时代水手的噩梦》,中国网,2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