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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下来那晚,我正蹲在市委大院车棚里擦那辆帕萨特的轮毂。十年了,这车轱辘上每一道

调令下来那晚,我正蹲在市委大院车棚里擦那辆帕萨特的轮毂。十年了,这车轱辘上每一道泥印子我都认得。

陈静站在台阶上喊我,声音还是那么稳当:“老周,东西收拾好,明天去后勤报到。”她升副市长的事早传开了,可我没想到连司机都要换。我拿抹布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就应了声“哎”。她站了一会儿,高跟鞋嗒嗒地走了。

夜里我躺在值班室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发黄的灯。十年前我从部队转业,被分到政府开车队,头一回出车就是给刚调来的陈副书记开。那时候她三十出头,脸绷得紧,坐后排从来不说话。我开车也闷,只管看路。有一回下暴雨,乡道上塌了半边,我硬是倒着开了三公里把车掉头。她后来下车时说了句:“你开车像打仗。”我笑了笑:“排长教的,留好后路。”

就这么一句,后来她偶尔会跟我聊两句。她知道我是侦察兵出身,知道我在老山前线蹲过猫耳洞。有时候开长途,她处理文件累了会靠窗眯一会儿,我就把车速放稳,连刹车都踩得跟猫走路似的。十年,我摸透了这车的脾气,也摸透了她喝咖啡不加糖、开会前要听天气预报的毛病。人人都说我是她影子,我也认。可影子说换就换了,连个由头都没给。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钥匙交到行政科,拎着个帆布包去后勤。新办公室在旧楼一层,窗台上有灰,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我坐下刚把茶杯摆正,手机就震了。一个座机号,区号是外地的。我接起来,那头声音沙哑:“是周大勇吗?我是军区留守处的李参谋。老排长明早七点到阜阳站,组织上想请您去接一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老排长。这个称呼十几年没人叫了。当年在侦察连,老排长姓孙,山东人,个子不高,打仗鬼点子多。猫耳洞里他教我用钢盔煮方便面,教我趴泥地里三个钟头不动弹。后来我退伍那年,他调去南边了,再没音讯。我攥着手机问:“哪个老排长?”李参谋说:“孙建国,他现在是副军级了,回来探亲,点名要见你。”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窗户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矿泉水箱上。我擦了把脸,跑到车队想借辆车。管车的小刘说:“周师傅,车都派完了,就剩那辆帕萨特,上午陈副市长要用的。”我愣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刚出大门,手机又响了,是陈静。她说:“老周,我听说你明天有任务?那车你用吧,我坐地铁。”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的。十年了,有些事不用问。

那天晚上我翻出压在箱底的旧军装,肩章早就摘了,可那身绿穿在身上,胸口还是热的。我把皮鞋擦了又擦,鞋头亮得能照见人影。凌晨四点我就醒了,开着那辆帕萨特往火车站去。天刚蒙蒙亮,阜阳站广场上没多少人。我把车停好,站到出站口,背挺得直直的。

七点整,一趟绿皮车进站。人往外涌,我踮着脚瞅。最后出来的是个穿便装的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走路还有点跛。可那眼神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跟三十年前在猫耳洞里一样,又硬又亮。他看见我,步子顿了顿,然后笑了,大步走过来。我啪地立正,敬了个礼。他一把攥住我胳膊,使劲摇:“大勇!你小子还活着!”

我鼻子一酸,半天憋出句:“排长,你腿咋了?”他摆摆手:“老伤,不碍事。听说你给人开了十年车?”我点点头。他拍我肩膀:“开得好!当年你倒车掉头那手本事,我就说你有耐心。在哪都是干,后勤咋了?后勤也是阵地。”

回去路上我开的慢,他坐副驾,跟以前一样爱唠。他说这些年打过仗、带过兵,老了就想回来看看老部下。我听着,心里那点堵全散了。车路过市委大院,他忽然指窗外:“那楼里当官的,有几个坐过你的车?”我说:“就一个。”他哈哈大笑:“那她运气好。”

把老排长送到宾馆,我回了后勤那间小屋。桌上茶杯还摆着,窗台灰我顺手抹了。坐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手机上有个未读短信,是陈静发的:“老周,后勤缺个调度,你愿不愿意干?”

我瞅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窗外的太阳正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回了个字:“干。”

你看,人这一辈子,方向盘握久了,转到哪儿都是路。谁说你只能给一个人开车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