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医说:"人不要太健康,太健康活不久。也不要太优秀,太优秀你也走不远。凡是长寿的人,要么身上病病殃殃,要么事业上平平庸庸。"
头一回听,觉得像抬杠。后来认识了一个老头,才发现这话还真有它的道理。
他叫周有光。你也许不认识他,但你天天在用他的东西。小学一年级课本上那几个拼音字母,就是他牵头定下来的。外人送他一顶帽子,叫"汉语拼音之父",他连连摆手:别叫别叫,读过我书的人,不会把这顶帽子往我头上扣。
1906年,他生在常州青果巷,家里那时已经败了。父亲靠教书养不活一大家子,母亲带着五个孩子搬到苏州。这位母亲常挂嘴边一句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年轻的周有光,是家里五代单传的独苗,也是个药罐子。得过肺结核,得过忧郁症。结婚那年,家里的老妈妈偷偷找人算了一卦,算命的说,这人活不过三十五。
他听了,笑笑,没往心里去。后来他常说,算命的没算错,是医学进步了。
抗战那八年,他在重庆。城里不能住家,下班坐滑竿下到江边,再坐船回南岸。有一回,日本人的炸弹就在他旁边炸开,气浪把他从滑竿里掀出来,甩进路边的土沟。他趴在沟里,摸摸身上,哪儿都不疼。旁边的人,全没了。
还有一劫,他连躲都不知道是怎么躲过去的。1955年,他四十九岁,在复旦教经济学,一纸调令把他调去北京搞文字改革。没过两年,反右开始,上海的经济学教授一个接一个被打成大右派。他因为改了行,没人再算他的旧账。事后老朋友来看他,说你捡了一条命。
1969年,他六十五岁,被下放到宁夏平罗的"五七干校",走二十里路看不见一个人。派给他的活儿,是跟老教育家林汉达一起看高粱地。规矩很严:不能站着不动,不能坐,更不能躺。两个老头就绕着地头走,一边走一边讨论汉字怎么改,声音越来越大,像对着一万株高粱演讲。
有一回开大会,天上大雁铺天盖地飞过,粪雨兜头砸下来,满场的人全中了招,只有他头上扣着一顶大草帽,躲过去了。他后来跟人讲起这事,乐得不行,说这种事一万年也碰不上一回。
干校不许带书,他就拿一本《新华字典》做字形分析。牙不好,捡了地上的节节草,削一削当牙签,还得意地说是世界上最好的牙签,回北京时带了整整一大包送朋友。
多少年治不好的失眠,在那儿自己好了。
再说他的"事业"。前半辈子搞经济,半途而废;后半辈子搞语文,半路出家。他自己算过一笔账:两个"半"字摞一块儿,是个圆圈,是个零。
他住北京后拐棒胡同,书房九平米,一张掉漆的黄桌子,两排旧书架,两把椅子。单位在方庄分了新房让他搬,他不搬,说半张破桌子、半间小屋子,够了。鸡蛋一天一个,上下午各一杯红茶,菜就是青菜、豆腐、牛奶。人家送来的补品,搁柜子里放到过期。他给自己立了规矩:不立遗嘱,不过生日,不过年节。
写累了,就扶着桌脚晃晃头、耸耸肩、扭扭屁股,他管这叫"象鼻子运动"。
老伴张允和爱喝茶,他喝咖啡。一人一杯,碰一下再喝,他管这叫"举杯齐眉",碰了快七十年。
八十一岁那年,他把日子重新当一岁算。九十七岁去体检,医生捏着单子看了半天,自作主张把年龄改成了七十九。
老天也没全放过他。抗战时女儿得盲肠炎,缺药,没能救回来,他不在身边。2015年,独子周晓平走了,家里人不敢告诉他。他夜里睡不着,让保姆推着他,到亲人的床前,讲儿子的一生,讲生老病死的规律。讲完,谁也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
有人追着问他长寿的方子,他笑:上帝太忙,把我忘掉了。
2017年1月14日,他走了,一百一十二岁。
一个算命的说活不过三十五的人,一个把自己一生算成"零"的人,最后活过了三个三十五。
身体太好的,舍得折腾自己;名声太大的,舍不得松手。他倒好,身子骨从没硬朗过,名头从没争过,把日子过得又慢又淡,一天一天省着用。省着省着,就比谁都长。
你家那个活得最久的老人,是不是也是这么个不争不抢的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