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部科学省与厚生劳动省5月22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4月1日,2026年春季毕业的本科生就业率达98.0%,与2025届及2018届持平,创下1997年开展调查以来的第二高。按性别划分,男性为97.5%,女性为98.7%;文科生为98.0%,理科生为98.1%。厚生劳动省相关负责人表示,受少子老龄化影响,“招聘岗位数量持续高于求职人数”。国内不少自媒体将这一数据包装成“日本企业跪求大学生”的励志叙事,但真相是——98%就业率的另一面,是一亿多人口的国家正被老龄化与劳动力短缺同时绞杀。

日本总务省2025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1日,日本总人口(含外国人)为123,049,524人,较2020年减少3,096,575人,降幅2.5%,是1920年有统计以来最大降幅。人口已连续15年下降。作为主要劳动力的15至64岁生产年龄人口持续减少,劳动年龄人口比1990年代峰值减少约2000万——相当于整个上海的人口被抽走。
日本总务省数据显示,2025年劳动力人口虽首次突破7000万,但增长主要依靠65岁以上老年人和女性填补。64岁以下的男性劳动力仅3250万人,与上年持平。一家航空业巨头因机长短缺不得不削减航线。东京街头开出租的白发司机,不是发挥余热的典范,是社会缺人的无奈现实。

98%就业率的起点,要从三十多年前那场泡沫破裂说起。1990年日本经济泡沫破裂,终身雇佣制随之瓦解。企业为削减成本,最先抛弃的是40岁以上的中年员工——这批人工资最高、工龄最长、裁掉最“划算”。被裁的中年男性不敢告诉家人,每天照常穿西装打领带出门,去公园坐一整天,被称为“公园爸爸”。他们是泡沫破裂后第一代牺牲品,用自己的下半生替国家买单。
紧接着倒下的是更年轻的一代。“就业冰河期世代”特指1993年至2004年间毕业、在就业最困难的时期进入职场的群体,人数约1700万至2000万,占全国总人口近六分之一。企业大规模缩招,正规雇佣率从1992年的74.3%骤降至2000年的55.1%,非正规雇佣比例从12.6%攀升至31.8%。同一间办公室干同样的活,正式员工有奖金有社保有晋升通道,派遣工只有时薪。日本就业市场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应届毕业没进入正式体系,这辈子就再难挤进去。

职业命运在毕业时即被锁定。厚生劳动省同期调研显示,应届生平均需参加20多场面试才能获得一份工作(含非正式)。这批人中的相当一部分如今奔五奔六,既没攒下钱,也没结婚生子,直接成为日本少子化的源头之一。日本政府直到2023年12月才正式推出“就业冰河期世代支援计划”,针对1993年至2004年间毕业、至今未进入稳定雇佣状态的45至54岁群体提供职业培训和就业补贴。这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补救——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98%就业率的另一面,是更触目惊心的数字。日本总务省数据显示,2025年65岁以上老年人口达3619万,占总人口29.4%。其中65岁以上就业人口达930万,比前一年增加16万,连续21年刷新纪录。65岁以上群体就业率升至25.7%——每4个65岁以上老人中就有1个还在工作。65至69岁就业率破五成,70至74岁约三分之一仍在工作。东京街头开出租、便利店收银、地铁站打扫的白发身影,不是发挥余热,是退休金不够、社会缺人手。用“高就业率”包装老龄化社会的辛酸,是对那些硬撑到最后的老年劳动者最大的不尊重。

2026年,中国面临1270万高校毕业生。真实的困境与日本冰河期有本质不同——日本冰河期的本质是经济塌方、岗位凭空消失;中国今天面临的是岗位结构剧烈调整。制造业、养老护理、基层岗位招不到人,文职白领岗位被卷成红海。“有人没活干”与“有活没人干”同时存在。这是“错配”而非“消失”。与此同时,新职业正在生长。
人社部陆续发布新职业目录,无人机驾驶员、数字化管理师、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等被正式纳入。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门类——41个工业大类、207个中类、666个小类全覆盖,是全世界唯一拥有联合国产业分类中全部工业门类的国家。即便外部承压,内部腾挪空间也足够大。日本当年没有这个余量,只能看着工厂一家家外迁。

日本用三十年换来的教训是:人口减少确实能缓解就业压力,但代价是两代人的青春和尊严、900万白发劳动者的辛酸、一个不可逆的老龄化社会。当65岁以上就业人口达到930万、占总就业人口13.7%时,高就业率从“经济成就”变成了“求救信号”。中国再难也不能走日本这条老路——把人当成数据去消耗的国家,最后都付了大代价。
真正的挑战不是就业率数字高低,而是能否在人口结构彻底恶化之前,把岗位结构、教育体系和社会保障网都修好。日本已经替我们走完了那条路,代价写在每一个白发劳动者的脸上。我们不需要再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