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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阮氏梅蜷缩在船舱底部,耳边是海浪和男人的吆喝。她数不清这是第几天,只知道船只要再过一个湾,就是广东地界。和她挤在一处的,还有十几个面黄肌瘦的越南女子。她们的价格,正如《越南新闻录》所记,不过四五两银子。 船靠岸是在深夜。一个脸上带疤的粤军小头目清点

中法战争期间,清军入越南后大量拐卖当地妇女到广东。
阮氏梅蜷缩在船舱底部,耳边是海浪和男人的吆喝。她数不清这是第几天,只知道船只要再过一个湾,就是广东地界。和她挤在一处的,还有十几个面黄肌瘦的越南女子。她们的价格,正如《越南新闻录》所记,不过四五两银子。
船靠岸是在深夜。一个脸上带疤的粤军小头目清点人数,把她们像货物一样分成两堆。一堆年轻些的,被赶上一辆蒙着布的马车,据说要送去“好地方”;另一堆包括阮氏梅在内,则被用麻绳串着手腕,徒步押往附近的营盘。唐炯信中吐槽的景象,正在夜色里无声上演——军中妇女,确比勇丁还多。
阮氏梅被分给一个姓陈的哨官。陈哨官没让她伺候起居,反而丢给她一把锄头,让她第二天跟着去屯田。“老子花钱买的,不是当菩萨供的。”他说。营盘边上,已经开垦出一片菜地,干活的几乎都是和她一样的“交趾婆”。她们白天种粮种菜,夜里挤在草棚,守着一点微薄的希望:至少,暂时不用被转卖到更不堪的去处。
变化发生在冯子材的萃军开到前线之后。严令很快贴遍各营:“拐卖人口者斩!”起初,陈哨官嗤之以鼻,照样使唤阮氏梅。但几天后,他亲眼看见隔壁营一个私贩妇女的把总被捆到校场,当众砍了头。血溅了一地。陈哨官回来后在屋里踱了半夜,第二天一早,把阮氏梅叫到跟前。
“冯大帅的规矩,你听见了。”他语气烦躁,“留你,我担风险;卖你,现在也没人敢接手。”他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阮氏梅手里,“营后有条小路,趁着天亮,自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说是从我这儿跑的。”
阮氏梅攥着那点银子,头也不回地扎进山林。她不敢走大路,靠着辨认太阳和溪流的方向,往南跋涉。饿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烂。她只有一个念头:回越南。
然而,当她终于摸到边境附近,看到的却是被战火摧残的村庄和设立严查的关卡。回去的路,已经堵死。她只能在边境山区的村落间流浪,靠帮人纺线、采药换一口饭吃。日子久了,村里一个丧妻的赤脚郎中收留了她。他不在乎她的来历,只说她干活勤快,像他早逝的媳妇。
杜凤治在日记里哀叹的广东景象,在边境这头以另一种方式应验:男子懒散,生计艰难。郎中虽然医术粗浅,但心善,两人搭伙过日子,勉强温饱。阮氏梅染黑的牙齿渐渐褪色,长衫也换成了当地土布衣裳。她很少提起过去,只是有时夜里惊醒,耳边仿佛还有海浪声。
几年后,中法战事平息,边境贸易重开。阮氏梅已经能说一口带着当地口音的官话。她和郎中有了一个女儿,孩子出生那天,郎中从集市回来,特意买回一小段红色的头绳。他笨拙地给女儿扎上,说:“女孩子,要好生养着。”
阮氏梅看着女儿,想起多年前船舱里的那些面孔,想起营盘边菜地里的日夜,想起逃亡路上的恐惧。她轻轻摸着女儿柔软的黑发,什么也没说。窗外,是边境山区寂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