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打断我女儿胳膊的顶门棍,你必须当着我的面烧了。”我把水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盯着老公的眼睛。他76岁的亲爹,今年实在熬不住,想进我家来养老。
这不是我心狠。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院子里“哗啦”一声脆响,六岁的女儿踢毽子,一脚砸翻了公公刚晾好的酱菜坛。那个满身酒气的老头从屋里狂奔出来,抄起一根比小孩胳膊还粗的顶门棍,照着六岁孙女的左臂,死命砸了下去。
随着“咔嚓”一声闷响,女儿一屁股瘫在泥地里,疼得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那只小小的左手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角度,软绵绵地反折在身后。老头站在旁边指着地上的酱菜吼:“翻我的坛子就得挨揍!”
我冲过去抱起孩子就往镇卫生院跑。跑了四里路,鞋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光着脚踩着碎石子。接骨的时候医生掰着骨头硬拉,女儿疼得浑身打摆子,满是泪水的小脸死死贴在我的衣服上,小牙齿把我的胳膊硬生生咬出了一圈青紫色的血印。
那天晚上,老公找他爹吵了一架,回来捂着脸只憋出一句“爸喝糊涂了,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抬手就在走廊里狠狠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从那以后整整二十年,逢年过节老公带女儿回老家,我连那个村子的地界都不跨一步。
每到阴雨天,女儿就会下意识地揉着左手手肘,嘟囔一句“妈,我胳膊酸”。每一次她喊酸,我都会停下手里所有的活,死死攥紧手里的抹布,那根木棍砸下来的声音就在我耳朵边重新响一遍。
前两年公公摔了一跤,查出心脏病。老公试探着提接他来养老。我把手里的毛线一把摔在沙发上:“你接他进门,我立马带着女儿搬出去。”他看着我,闭紧了嘴,一顿饭吃完没再说一个字。
转折发生在今年。26岁的女儿大学毕业留了城,打电话跟我絮叨说要跟着男友去见对方父母。她在电话里声音怯生生的,生怕人家长辈不喜欢她。
听着女儿絮絮叨叨的声音,我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阳台抽闷烟的老公。这二十年,他夹在一个疯了般护犊子的老婆和一个越来越老的亲爹中间,连个声都不敢出,活成了一块夹心饼干。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说了句:“把你爸接来吧。但第一不许喝酒,第二,把那根棍子烧了。”老公眼圈瞬间红了,头点得像捣蒜。
公公进门那天,我躲在厨房切土豆。听到外面防盗门一响,听到一长串扯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一点点挪进屋,我手里的菜刀死死压在半块土豆上,一下都没剁下去。
老头住进了朝南的屋。我每天做饭多添一碗米,菜多煮烂三分钟。头几天我逼着老公收光了家里所有的酒。那个老头没敢吭半声,每天就贴着墙角干坐着看电视。
一天下午我去阳台晾衣服,看见他蜷缩在藤椅里晒太阳。干瘪,瘦小,头发花白得没有一根杂色,手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怎么也跟当年那个酒气冲天、抡着木棍的壮汉重合不到一块去。看见我走近,他触电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弓着背往旁边退,嘴里含糊不清地连声嘟囔着“谢谢”。
五一女儿回家,看到客厅里的爷爷愣住了。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爷爷对不起你。”女儿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说:“对不起啥呀,我都不记得了。”
她确实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不过看着女儿现在蹲在那儿跟老头平视的样子,我突然觉得,那根棍子烧了也就烧了吧,灰洒在花盆里还能养花。这只断过的胳膊已经长大了,现在能敲键盘、能画画、能签合同,一点没耽误事。
那天老头帮我择韭菜。一根韭菜,他那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能择半分钟,但择得干干净净。吃饭前,他在客厅跟老公嘟囔,说今天的汤可能淡了。我没吭声,把汤端上桌前,顺手在锅里多舀了半勺盐。他喝了一口,点点头说“正好”。
晚上老公搂着我,红着眼圈说了句“谢谢”。
我没答话。恨这种东西,真的挡不住日子往前滚。如果当年砸断你孩子胳膊的恶人,变成了一个连择根韭菜都手抖的干瘪老头,你会让他端起你家的饭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