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人家的水缸,曾全靠一副木桶两根扁担养着。胡同里挑着水桶走街串巷的水夫,十个人里头倒有九个半是山东老乡。剩下那半个,也是跟山东人沾亲带故的本地人。一座皇城的水担子,怎么就落在了山东人肩上?
说起来,得怪当年的旗人。入了旗的男丁,到了年岁考个试,朝廷便按月发钱粮,米面不愁。日子一安逸,手脚便懒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宁可掏铜子雇人,也绝不弯下腰去井台挑一担水。更有一些旗人家里只剩妇孺,爷们儿要么亡于晚清几场仗,要么落了残疾,水缸空了只能等人送。
北京的水也怪。早先井水清甜,后来城里人多、泥土脏了,井就泛苦。甜水得套着大车,从人稀的郊外拉进城,专供烧茶煮汤;苦水拿去洗衣淘米;中间还夹着种不苦不甜的次水,唤作半口儿水,苦日子里将就将合着使,断断算不得清甜。山东人看准这门生计,担起水桶做起了送水买卖,却有个稀奇规矩:水送到了,不急着要钱,只在人家外墙上竖着划一道杠——一担水一道杠。
结账的日子没准谱,有时月半,有时拖上几个月。墙上的杠子越积越多,东一道西一道,活像老母鸡踩过的爪印。老舍先生写自家墙头便是这般光景,所以这账又叫"鸡爪子账"。远远望见那面花墙,街坊便知这户人家的水是从山东汉子肩头上挑来的。方法看着粗陋,里头撑着的却是信用。要水的人家若趁夜抹去几道,挑水的断然不会发觉,结账时自然能少掏。可没谁会这么干。赶上连阴雨,墙皮发潮,东家反倒主动拿炭条把痕迹描清晰,生怕日后算不清。
两下里心照不宣:送水的从不担心东家赖账,东家也绝不短那几枚铜板。一笔笔杠子划在土墙上,也划在两下里的人心上。有人笑他们傻,说回家记个本子多省事。可但凡识得几个字,谁还来吃这肩头磨破的苦?小本本那是防人的,他们之间,分明用不着那道麻烦。一墙鸡爪印,印下的不是水数,是晚清民国市井里最金贵的四个字:彼此信得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