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和年间,樊宗谅任密州刺史。他上任不久,辖下就出了一桩大案:一群盗匪闯入农户殷家,杀了殷家父子三人,抢走了全部金银布帛。
樊宗谅下令严查,捕快们跑断了腿,访遍了周边村落,一个月过去,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捞着。殷家的遗孀天天来衙门门口哭,哭得樊宗谅坐立不安。他恨不能亲自提刀去搜山,可他是刺史,总不能丢下公务去当捕快。
他需要一个能破案的人。
一个叫魏南华的巨鹿人引起了他的注意。此人寓居在密州附近,家贫如洗,却颇通律法。樊宗谅死马当活马医,任命他为代理司法掾,让他全权负责此案。
魏南华领了命,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案子毫无头绪,他从哪里查起?
那天夜里,魏南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几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披头散发,脸色惨白。他们齐声说:“我们姓殷,父子三人,无罪被杀。求你替我们申冤。”
魏南华在梦里倒不害怕,问:“杀你们的是谁?”
对方答道:“我家往东十里,有个姓姚的,就是贼头。”
魏南华刚要细问,梦醒了。他坐在床上,满头冷汗,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将信将疑——梦里的东西,能当证据吗?
几天后,樊宗谅把他叫去,脸色很难看:“盗匪杀了我的百姓,一个月了还没破案,是你手下不尽职,还是你不上心?你亲自去查。”
魏南华骑上马,直奔案发地。可他心里没底——往东十里,姓姚的,就凭梦里一句话,怎么查?
马走到半路,路旁深草里忽然蹿出一只狐狸。
那狐狸毛色火红,跑得极快,像一团火贴着地面飞。更怪的是,它不往山里跑,反而径直朝着一户人家冲去。魏南华勒住马,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已经传来一阵喧哗——不知从哪冒出来上百个村民,大喊大叫地追着那只狐狸。
狐狸被追得走投无路,一头钻进了一个地洞里。
魏南华翻身下马,盯着那个洞看了片刻,忽然灵光一闪——他翻身下马,对村民们喊道:“挖!”
锄头、铁锹一齐上阵,刨了没多深,土里露出了东西——不是狐狸,是金银布帛,满满一洞。
魏南华蹲下身,捡起一块布角,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痕迹。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那户人家的门匾——姓姚。
他什么都明白了。
姚家主人被带到衙门时,眼神躲闪,说话支支吾吾。魏南华把赃物摆在他面前,一件一件地念——殷家的金银,殷家的布匹,殷家那口带豁的铁锅。姚某人的脸越来越白,最后瘫在地上,全招了。
他确实是那伙盗匪的头目。那天夜里,他带着十来个同伙冲进殷家,杀了人,抢了东西,本以为藏在地洞里万无一失。没想到一只狐狸,把他的老底全刨了出来。
姚某被收押,同伙十余人相继落网。殷家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
破案之后,魏南华带人回到那个地洞,想把那只狐狸找出来——洞挖空了,狐狸却不见了,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后来有人问魏南华:“那只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南华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也许是殷家父子冤魂不散,借了狐狸的形来引路。也许那狐狸只是巧合,恰好钻进了贼窝。”
“那你信哪个?”
魏南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第二个。可我不敢不信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巧合’都不肯信了,那那些枉死的人,就真的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那一年密州的秋天,殷家遗孀在坟前烧了一摞纸钱。风吹过来,灰烬打着旋升上天空,像一只火红的狐狸,在山坡上跑远了。
(改编自《宣室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