斧头劈开自己的头骨，三寸铁钉贯穿左耳，再用锤子砸碎肾囊——这个人试了九次，愣是没死成。四百年后，一位叫齐白石的老头对着他的画哭了，说恨不能早生三百年，给他磨墨铺纸，哪怕饿死在门口也不走。这个人叫徐渭，字文长，号青藤。

他爹是个退休的地方官，六十多岁纳了个侍妾，生下他。孩子刚满百天，老头走了。生母是婢女出身，在家里说不上话。嫡母苗氏倒是待他好，可等他十岁那年，苗氏把他生母逐出了门。四年后，苗氏自己也病故了。十四岁的徐渭，从此寄居在同父异母的大哥徐淮家里。他后来用"骨肉煎逼，箕豆相燃"形容那段日子——典出曹植《七步诗》，说的是兄弟之间的相互消耗。

这孩子打小就不一般。六岁背《大学》，九岁写文章，十岁仿扬雄《解嘲》作《释毁》，绍兴府的人都叫他神童。可神童偏偏栽在科举上。乡试考了八次，八次落榜。考官嫌他的文章"不合规寸"，有人直接说那是"鬼话"。

二十二岁，他入赘山阴潘家。妻子潘氏温柔，两人感情好。可没几年，潘氏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徐渭在《自为墓志铭》里记这段，只有寥寥几行，字里行间是压住的悲。

转机出现在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正月初三。浙直总督胡宗宪多次相邀，徐渭提了一个条件：要以礼相待，才肯出入幕府。胡宗宪答应了。徐渭就这样进了幕府，一待五年。

这五年是他一生里最接近"用武之地"的时候。胡宗宪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徐渭知兵、好奇计，擒徐海、诱汪直，都有他出谋划策的影子。嘉靖三十七年，舟山捕获一头白鹿，胡宗宪要进献给嘉靖帝，让徐渭代写贺表。表文一上，皇帝大喜，幕府上下的奏疏文书，此后几乎全出自徐渭之手。

嘉靖四十一年，严嵩倒台，胡宗宪被牵连罢职，次年遭逮捕，嘉靖四十四年死于狱中。这个消息彻底击垮了徐渭。他怕祸事蔓延到自己身上，精神开始崩溃。

他先写了一篇《自为墓志铭》，给自己提前立传。然后开始自杀。用利斧砍自己的头，血流满面，头骨都折了，用手一按，能听见碎骨的声响；拿巨锥刺进耳朵，深达数寸；用锤子砸碎肾囊。九次，全没死成。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他在精神失常的状态下杀死了续妻张氏，随即被捕下狱。最初判的是死刑。亲朋多方奔走营救，熬了七年，万历元年新皇帝即位大赦，他才出狱。出来那年，五十三岁。

出狱后的徐渭，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长子徐枚音讯全无，次子徐杜恨他害死母亲，拒绝来往。他靠卖字画度日，写过《卖貂》《卖磬》《卖画》《卖书》，一首接一首，记录自己把家底一点点变卖的过程。书架上原有几千卷书，最后斥卖殆尽。

他在青藤书屋的门上写了一副对联："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这十四个字，是他晚年处境最准确的自描。

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徐渭去世，年七十三岁。死的时候，床上连一张席子都没有，稻草铺地，身边只有一条狗。

他走后，名声反而越来越大。郑板桥刻了一枚印章，上面四个字："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说，恨不能早生三百年，为青藤磨墨铺纸，哪怕饿死在他门口也不走。袁宏道写《徐文长传》，称他"明朝第一"。

徐渭自己怎么排？他留下过一句话："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他最得意的是书法，画反而排最末。可后人记住他，偏偏最多是那些泼墨大写意——葡萄、牡丹、芭蕉，笔墨横扫，像是把一辈子的憋屈全砸进去了。

一个人，九次想死，死不掉；七年坐牢，出来了；穷到稻草铺床，还在画画写字。这条命，硬是被他自己折腾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