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瓦台最近的麻烦不只来自支持率下滑。内阁改组引发争议,部分人选退出,法务部长候选人又与李在明本人尚未了结的刑事案件发生舆论关联。就在这种压力下,李在明公开重申无意寻求连任,韩国政坛随即把目光重新投向他的任期之后。
李在明这次重申“不连任”,更像是在处理执政合法性的损耗,而非退出政治竞争。韩国宪法本来就规定,允许总统连任的修宪不能适用于提出修宪时的现任总统,他本人没有借修宪再干一届的法律通道。现在令青瓦台承压的,是修宪、检察改革、法务部长人选与五起暂停审理的刑事案件挤进同一场政治争论,任何制度改革都容易被反对党解释为个人避险。

一个没有法律资格享受新任期规则的人,再次声明不参加下一届,改变不了他的法定任期。它改变的是外界判断政府改革动机的方式。公开声明把总统任期制度改革和他本人的政治前途切开,也降低了反对党把每一步修宪都拉回“是否为自己延长政治生命”的空间。
这层压力在过去一个月迅速放大。Realmeter的调查中,李在明施政好评率降到33.8%,连续第九周下行,不好评升至63.3%,18至29岁受访者的支持度单周下降10.2个百分点。韩国盖洛普随后公布的调查也把他的好评率放在37%,房地产政策、人事任命、经济和民生被列为主要负面评价原因。不同机构的绝对数字有差别,却都记录到了同一阶段的执政压力。
青瓦台内阁改组恰好撞在这个节点上。性别平等部长候选人龙慧仁在争议中退出,法务部长候选人金胜源又被质疑曾为新冠治疗药审批进行不当请托。更敏感的是,金胜源过去参与过执政党内部要求撤销李在明刑事起诉的议员团体。反对党据此攻击这次人事安排,称法务系统可能被用于处理总统个人案件。金胜源否认上任后会推动撤销起诉,并称法务部长无权直接处分个案。
人事争议把李在明最难处理的政治成本推到了台前。只要法务部长人选与“撤销总统起诉”产生联系,检察改革就会很难维持纯粹的制度议题形象。支持者可以强调韩国检察体系长期存在权力过度集中的问题,反对者也可以指出总统本人正是五起刑事案件的被告。两种叙事同时存在,青瓦台要支付的是公信力成本。

李在明在记者会上承认人事检验存在不足,并表示尚未决定是否任命金胜源。更有分量的动作,是他要求国会删除“独检法案”中允许特别检察官处理既有起诉的条款,只保留调查所谓捏造侦办问题的功能。这个调整直接削弱了“通过特别检察官把总统案件清掉”的制度空间,也给自己的检察改革增加了一道政治隔离。
李在明此前支持把五年单任总统制改为四年、可再任一届的制度,同时把部分总统权力交给国会,并表示必要时可以缩短自己的任期。韩国宪法第128条第二款写得明确,延长总统任期或允许连任的修宪,对提出修宪时的现任总统不发生效力。修宪还需要国会三分之二议员赞成并交付全民公决。由此看,李在明本人通过这轮修宪取得第二任期,在现行宪法框架里没有可操作空间。
可政治争论不会因为法律条文存在就自动结束。总统推动权力结构改革,法务系统同时换将,执政党内又有人推动能够触及总统既有起诉的法案,这些动作在时间上靠得太近。反对党无需证明李在明真的可以连任,只需让部分选民接受“政府制度调整与总统个人处境有关”这一解释,执政成本便会增加。李在明反复声明无意连任,从政治效果看,这会压缩这种联想继续扩大的空间。
韩国长期实行五年单任总统制,制度设计强调防止权力长期集中,代价是总统在任内无法接受一次连任选举的中途评价,执政进入后半程后也容易提前出现接班竞争。李在明支持四年可连任制度时,给出的公开理由正是加强责任政治和政策连续性,并同步扩大国会权限。在政治传播中,反对党仍能利用总统本人案件未结这一事实,把修宪和司法改革归入个人利益争议。李在明现在面对的,就是这层信任折损。

于是,话题转到了更现实的地方。李在明任期结束后,那五起案件怎么办。他当选总统前已经卷入五起刑事审判,涉及公职选举法、大庄洞等开发案、京畿道法人卡、教唆伪证以及对朝汇款等指控。李在明否认相关犯罪指控。2025年,韩国大法院在公职选举法案件中推翻二审无罪判决,将案件发回重审。李在明就任后,各法院依据总统任内刑事追诉与国政连续性的宪法考量,陆续把五起审判延期,程序目前处于暂停状态。
这五起案件没有因当选而消失,法院采取的是延期审理。总统任期提供了时间上的屏障,没有自动产生实体上的无罪结果。只要案件在他离任后恢复,证据认定、罪名是否成立和量刑都会重新回到法院程序中,监禁只是多种法律结果中的一种,是否发生目前没有可靠依据可以判断。
这里与韩国以往一些总统案件还有一处差别。韩国确实有多名总统在卸任后遭到刑事追诉甚至入狱,李明博、朴槿惠等人的经历让“青瓦台之后进法院”成为韩国政治中很有记忆度的画面。李在明面临的案件多数在他入主青瓦台前已经起诉并进入审理,他离任后若恢复程序,无需先出现一场新的调查风暴,现成案卷就在那里。
这一点也解释了法务部长人选为何会造成如此大的反作用。假如总统没有个人案件,执政党推动检察改革,人事争议主要围绕改革方向和候选人资格展开。李在明身上多了五起暂停案件,法务部、检察机关、特别检察官制度的任何调整都会多出一层利益冲突审视。改革内容越接近起诉维持、撤诉权限和审判程序,青瓦台越难靠制度目标本身获得信任。

支持率下滑又压缩了总统处理这种争议的余地。高支持率时期,政府可以要求公众观察改革结果。支持率落到三成多后,每一次人事失误都更容易被解释成执政判断失准,每一次与总统个人案件有关的制度变化都会遭遇更强烈的怀疑。李在明当天要求删掉独检的公诉处理权,同时对金胜源任命保持观望。这样的处理会降低继续推进争议人事所增加的政治损耗。
李在明原本希望用内阁改组和制度改革打开第二年执政空间,结果人事争议使改革本身与个人司法风险纠缠起来。现在公开可确认的动作,包括明确不寻求连任,要求删去可能处理本人起诉的条款,并重新评估法务部长人选。青瓦台的政治防守明显增加。
李在明接下来要面对的时间表,只有一个任期,却有两套后果同时积累。任内,他需要面对修宪和检察改革是否被公众视为一般制度改革的检验。任期结束后,暂停的司法程序可能重新启动,他也将重新回到普通刑事被告所适用的司法程序之中。若这些案件最终撤销公诉、判决无罪或以其他方式终结,卸任入狱的说法会失去依据。若有案件形成生效有罪判决并判处实刑,韩国前任总统入狱的历史才可能在他身上出现新的版本。
李在明今天说“不连任”,不能理解成他已经接受某种政治终局。更准确的解释是,这项声明提前处理了一个会持续伴随其余任期的问题。第二任期在宪法上本就与他无关,五起暂停案件却仍与他有关。青瓦台当前承受的压力,正来自这组不对称关系。
文 | 赵杰 国际关系专业硕士,媒体人、曾就职于凤凰网、大公报、澎湃新闻等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