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马科斯执政后喜欢把争端公开化虽说菲律宾在东盟里和中国斗得最欢,不过其他东盟国家也和中国有领土领海纠纷。越南就不说了,与中国在南海的岛礁、海域和油气资源争议,一直十分尖锐。马来西亚在南沙部分海域持续开发油气,也多次就中国船只活动提出交涉。印尼虽然与中国不存在领土争端,却对纳土纳群岛附近的专属经济区高度敏感。东盟国家真正的分歧,在于如何表达和处理争议。
但越南、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诸国,更多采取边交涉边合作的办法,很少把摩擦扩大化国际化。
菲律宾在小马科斯执政后,则选择了将南海争端公开化、影像化,并争取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及欧洲国家介入。

菲律宾为何走得这么远?小马科斯的个人选择固然重要,但菲律宾今天的对华强硬,有现实利益,也有地理压力,另外还有国内政治家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当然,有美国提供安全保护,菲律宾觉得有恃无恐。
菲律宾将老军舰长期搁浅在仁爱礁菲律宾由7000多个岛屿组成,西面隔南海与中国相望,北面的吕宋岛距离台湾南部不远,东面直接面对西太平洋。巴士海峡连接南海与西太平洋,也是美国海空力量观察和介入台海的重要通道。对美国而言,菲律宾像一条从日本、琉球群岛延伸到台湾和南海的岛链支点;对中国而言,这里又紧贴华南沿海通往太平洋的方向。泰国、柬埔寨、老挝可以在大国之间保持较大回旋空间,印度尼西亚拥有庞大的国土和相对独立的战略传统,马来西亚身处马六甲海峡两侧,经济和外交选择也较为多元。菲律宾的位置决定了它很难置身于中美战略竞争之外。
1999年,菲律宾将二战时期的登陆舰“马德雷山号”搁浅在仁爱礁,以舰上驻军维持存在。此后,菲律宾不断向这艘严重老化的军舰运送人员、各种补给和建筑物资。中国则派遣海警船在周边巡航,反对菲律宾借补给之机加固军舰。


菲律宾想要补给,中国则予以阻拦,于是每一次补给都可能发生冲突。双方又都不能轻易后退,因为后退会被国内理解为软弱和卖国。
越南在南海占据和建设的岛礁数量更多,但越南体制和中国相似,决策与舆论机制都是集中管理,许多海上摩擦不会实时直播。菲律宾的政治和媒体环境完全不同。海岸警卫队会邀请记者随船,军方会迅速发布现场视频,议员、退役军官和电视评论员随后介入。一次水炮拦截,可以在数小时内成为全国新闻,迫使总统府公开表态。中菲之间的冲突并不一定比中国与其他国家更严重,但菲律宾爱打国际舆论牌,于是就把事情扩大化和国际化了。
菲律宾仗着有美国撑腰有恃无恐地理之外,殖民历史留下的影响也很深刻。
菲律宾先后经历西班牙三百多年统治和美国近半个世纪殖民。美国统治期间,英语教育、司法体系、行政制度、军官培养和新闻文化都按照英美模式重建。1946年菲律宾独立后,两国又在1951年签署《共同防御条约》。菲律宾军队的装备、训练、指挥语言和职业网络长期依赖美国,其政治精英也普遍熟悉美国教育和社会。大量菲律宾人赴美工作、移民或服役,美菲之间存在其他东盟国家少见的社会联系。

但这种历史上的渊源,并没有让菲律宾社会从骨子里亲美。
1991年,菲律宾参议院拒绝延长美军基地协议。杜特尔特执政时期,也曾公开辱骂美国并推动对华改善关系。但每当菲律宾感到受到外部威胁时,又习惯哭喊着抱美国大腿。美国也知道菲律宾可资利用,东盟国家中,除了菲律宾,其他国家都不会铁了心跟着美国跑。2023年,美菲将《加强防务合作协议》下的可用地点增加到九处,其中一些位于吕宋岛北部。美国也多次声明,《共同防御条约》适用于菲律宾在南海遭受武装攻击的军队、军机和公务船只。
中国有句话叫挟洋自重,菲律宾就是挟美自重。
但危险的是,美国菲律宾签订的条约,提供的是安全保证,但如果只是一艘补给艇遭拦截或一名士兵受伤,美国是否会直接出兵?这个对国际政治稍有理解的人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2024年仁爱礁发生严重冲突、一名菲律宾士兵重伤后,菲律宾政府也没有考虑启动共同防御条约。他们也知道美国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以举国之力和中国这个最大工业国家发生冲突乃至战争。
菲律宾认为在黄岩岛事件上受骗了菲律宾对中国的态度还受到一个特殊事件的影响。2012年黄岩岛对峙后,中国取得了对黄岩岛的实际控制,菲律宾认为自己在美国斡旋下撤船,中国船只却继续留在现场。菲律宾认为自己上当受骗了。此后,阿基诺三世政府启动南海仲裁,2016年的裁决对菲律宾有利。中国则拒绝接受和承认裁决。

到了杜特尔特当总统后,他曾经想把仲裁暂时放到一边,希望以改善对华关系换取投资、基建和贸易利益。问题在于,两国之间缺乏根本互信,政治冷,经济就不可能热,南海摩擦也没有消失。
到杜特尔特任期后期,菲律宾军方对其对华政策的不满已经公开化。小马科斯2022年上台后,最初仍强调对华合作,随后迅速向美菲同盟回摆。
认为中国左右不了菲律宾经济菲律宾与其他东盟国家在经济结构上的差异,同样影响了它的外交选择。
越南、马来西亚、泰国和新加坡深度嵌入以中国为中心的制造业供应链,中国市场和投资一旦受到冲击,会迅速传导至本国工业、出口和就业。菲律宾制造业基础相对薄弱,经济增长更多依靠服务业、房地产、国内消费、业务流程外包和海外劳工汇款。中国仍是菲律宾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菲律宾也需要中国市场、游客和投资,但这种依赖对菲律宾政治精英形成的约束,相对弱于越南和马来西亚。
数以百万计的菲律宾人在美国、中东、日本、欧洲、新加坡和香港工作,汇款支撑着大量家庭消费。业务流程外包产业又主要服务英语市场。菲律宾虽然对中国经贸关系高度重视,却不认为国家经济命脉完全掌握在中国手中。这又促使菲律宾愿意进行更多的冒险。
两大家族分别代表南北不同地区菲律宾政党组织松散,选举长期由政治家族、地方势力和商业集团主导。总统更替后,议员和地方官员可以迅速改换阵营,执政联盟的稳定往往依赖资源分配和家族妥协。2022年,小马科斯与莎拉·杜特尔特组成竞选搭档,一个代表北部吕宋和马科斯家族,一个代表南部棉兰老和杜特尔特家族,依靠两大家族的地区票仓取得压倒性胜利。这个“超级联盟”没有维持多久,两大家族随后围绕预算、权力分配、前总统杜特尔特的司法命运以及2028年总统大选全面决裂。
2026年7月,莎拉·杜特尔特已经进入参议院弹劾审判。指控涉及不明财产、贿赂、腐败以及对总统、第一夫人和前众议长的威胁。若被定罪,她可能被禁止担任公职,2028年参选总统的道路也会被切断。莎拉否认全部指控,并称弹劾带有政治动机。
在这场家族战争中,对华政策成了双方用来互相攻击的武器。
杜特尔特家族主张对华务实,反对菲律宾沦为美国的战争前沿;马科斯阵营则强调仲裁裁决、美菲同盟和海洋权利。南海局势越紧张,马科斯阵营获得的政治资源就越多。

菲律宾的民族认同形成较晚,岛屿分散、语言众多,地方和家族认同一直大于凌驾在国家认同之上。但南海问题可以把整个菲律宾人团结在一起,无论来自吕宋、宿务还是棉兰老,民众在这个问题上,都有共同立场。小马科斯家族本身背负着老马科斯时代的威权统治和腐败历史,对现政府来说,展示捍卫领土的强硬姿态,有助于重新包装家族形象。
西方媒体更喜欢菲律宾叙事方式菲律宾人更熟悉国际传播规则,知道怎样把海警冲突传播出去,只要哭喊着弱国被强国霸凌,西方媒体就乐意采用。相比之下,中国的叙述往往强调历史权利、现场执法和菲律宾挑衅,在西方媒体环境中传播难度更大。
小马科斯政府最危险的错觉,是认为自己可以长期控制摩擦的烈度。然而海上近距离对峙充满偶然性,一次人员死亡、一艘船沉没或者一次武器误用,都可能迫使双方采取超出原计划的行动。如果真的发生大规模的冲突,菲律宾以为美国会履行条约?三四十年前的美国都不敢抄起家伙跟中国干,在它焦头烂额的今天,更不会为了菲律宾这个小兄弟和中国撕破脸。
菲律宾当然有权维护自己主张的海洋权益,中国也不会接受借仲裁裁决改变其南海立场。问题在于,菲律宾想用一个中等国家的资源,玩一场在中国美国之间走钢丝和拱火的危险游戏。这种游戏,全世界能玩得起的只有寥寥几个国家,但很显然,菲律宾不在这个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