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小时里,全球AI与半导体股票蒸发的市值超过1万亿美元,费城半导体指数八个交易日累计回撤逾11%,对冲基金的空头与多头比例被推到5比1,空头杠杆处于过去五年的第99百分位。
摩根大通策略师帕尼吉尔佐格鲁在10月23日的研报中写下一句与市场情绪相反的判断:这轮抛售可能已经接近尾声,仓位调整将开始限制行情进一步下探。
我的看法比这份研报更谨慎一层。抛售继续加速的空间确实在收窄,但收窄的原因与“AI基本面重新被认可”关系不大。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筹码结构:最容易卖出的那部分持仓已经被卖出,而看空交易本身正在变成一个高度拥挤的仓位。
卖压来自哪里,还有没有后续
这轮下跌中首先值得拆解的问题,是卖压来自哪里,以及这些卖压是否还有后续供给。
高盛的经纪业务数据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时间切片:截至10月16日的两周,全球信息技术股遭遇了该部门十多年来记录的最大规模净卖出。
此前一周科技板块净卖出占相关持仓的比例创下2016年有统计以来的最高纪录,半导体及半导体设备贡献了美国科技股净卖出金额的57%。
这种量级的卖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意味着抛售的主要执行者是对波动最敏感的资金。
高盛进一步拆开了卖盘的内部结构:科技板块内部多头卖出的规模约为空头卖出的4.7倍,减仓来自已有仓位的实际出售,空头新建仓位的贡献远小于多头平仓。
CTA的仓位变化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印证。趋势跟踪型资金在半导体板块积累了规模庞大的多头,价格跌破信号之后,程序化减仓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下跌触发卖出、卖出加速下跌的循环由此形成。摩根大通判断这类偏高的半导体多头头寸“已经基本减持完毕”。
半导体板块消耗了全球股票市场约五分之一的风险资本,这个集中度解释了跌幅为何如此剧烈,也解释了减持一旦完成,边际卖压为何会迅速衰减。
失去了持续卖出的发动机,加速下行的基础在松动,但没有新的买盘介入,价格也不会自动回升。卖压的燃料烧掉了最易燃的那一部分,余下的筹码对价格的敏感度已经大幅下降。
融资恐慌,需要用量级来检验
融资恐慌是这轮抛售中最具叙事张力的部分,也是最需要用量级来检验的部分。
市场把注意力集中在新兴云厂商身上,CoreWeave是最显眼的样本:债务与相关义务合计超过510亿美元,五年期CDS利差一度突破1140个基点,部分债券到期收益率攀升至15.78%。
从这家公司的信用指标向外推演,很容易得出一个推论:如果新兴云厂商融不到钱,AI基建周期就会断裂。
摩根大通对这个推论的回应只用了一组体量对比:全球上市科技企业今年预计产生约2.2万亿美元经营性现金流,资本开支与研发支出合计约1.8万亿美元,扣除后仍有约4000亿美元的融资盈余。
新兴云厂商对应的现金流约300亿美元,资本开支约800亿美元,在整张盘子里占比不到5%。
这个对比的分量不在于“大厂有钱”,而在于它改变了融资恐慌的传导路径。新兴云厂商原本承担的那部分基建需求,大型云厂商的资产负债表接得住。
更值得辨认的一个细节,是科技企业发债的用途结构。2025年五大云服务商在债市融资约1080亿美元,摩根士丹利预计今年这一数字将跳升至约4000亿美元。
这个规模看起来惊人,但如果把发债与资本开支、股东回报放在同一张现金流量表上,画面会完全不同。
摩根大通在报告里点出了一个被市场忽略的区分:科技板块整体拥有4000亿美元的融资盈余,外部融资需求的主要来源是维持大规模股票回购计划,而非填补经营性现金流的缺口。
一旦融资窗口收紧,企业可以暂缓回购、调用循环信贷,这是财务管理层面的调度,与现金流断裂不在同一个抗冲击量级上。
在摩根大通的压力测试中,即便科技板块此后五年每年将资本开支提升25%、现金流每年增长20%,到2030年仍能维持小幅盈余。
融资市场收紧会改变资本开支的节奏和回购的力度,但单凭新兴云厂商的信用压力就推导出整个AI资本开支周期的终结,中间隔着若干个尚未被验证的传导环节。
产业端给出的信号,方向是反的
与此同时,产业端给出的信号与“资本开支断裂”的叙事方向相反。TrendForce在10月19日将2026年全球前九大云服务商的资本支出总额预估上调至逾9570亿美元,年增幅106%,并将2027年的增幅预估从50%上修至60%。
谷歌将2026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至1800亿至1900亿美元,Meta上修至1250亿至1450亿美元,微软的年度开支指引约1900亿美元。这些数字是企业在自身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约束下做出的支出决策,不是市场情绪的函数。
资本开支指引在股价下跌期间仍在被上修,说明产业资本对算力需求的判断与交易盘对估值的判断之间,已经拉开了足够大的距离。
盈利端的兑现同样在削弱“基本面恶化”的假设。半导体公司三季报和业绩预告密集报喜,39家已披露业绩的公司中25家预喜,占比接近九成。
存储龙头长鑫科技从上年同期亏损52.8亿元翻至预盈超过1300亿元,江波龙、德明利利润同比增幅在十几倍到近二十倍之间。三星电子三季度营业利润同比增长782.50%,为韩国企业史上首次单季突破100万亿韩元。
利润表在改善,市值在收缩,两者之间的背离指向的是定价机制的变化:市场在压缩对远期增长的估值倍数,而非在否定当期盈利。
这种压缩本身有其合理性,前期涨幅积累的获利盘、对“超预期”门槛的抬升、以及高利率环境下对高估值资产的天然压制,都在发挥作用。估值压缩与基本面断裂之间存在一条清晰的界线,把前者误读为后者,是这轮抛售中空头叙事最大的跳跃。
最拥挤的仓位,已经换到了空头一边
还有一个被空头情绪遮蔽的事实。高盛的数据显示,在对全球科技股实施十多年来最大规模净卖出的同时,对冲基金对“科技七巨头”的净敞口升至纪录最高水平,约占其美国总敞口的22%;全球AI股票篮子的多空比处于过去一年的第6百分位,净配置处于第38百分位。
基金没有离开AI巨头,它们在用空头压制净敞口,用空头对冲多头。这种操作在方向上可以理解,问题出在仓位的极端程度上。空头杠杆推到五年99%分位、多空比5比1,意味着看空交易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挤的交易。
期权市场给出了同步的读数:半导体ETF的看跌期权与看涨期权未平仓合约之比升至1.95,为8月中旬以来最高,部分深度实值看跌期权被用作合成空头,以规避借券成本或限定风险敞口。
拥挤的多头会踩踏,拥挤的空头同样会。任何一个偏正向的催化剂出现,一份超预期的财报、一次融资窗口的重新打开、价格跌到足够便宜后触发的程序化回补,极端的多空比会把回补压力成倍放大。高盛在自己的数据摘要里附上了“逼空风险警报”的提示,后面跟了一个问号。条件已经具备,催化剂还没有出现。
帕尼吉尔佐格鲁的措辞值得仔细辨认。他说的是仓位调整“将开始限制行情进一步下探”,没有说AI股会立刻反弹。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是“下行空间受限”与“上行趋势重启”之间的距离。
AI资本开支周期会不会中断,最终取决于全球科技板块每年两万亿美元级别的现金流是否愿意继续为算力买单,而不取决于CoreWeave一家公司的债价走势。到目前为止,资本开支指引在上修,盈利在兑现,融资盈余在压力测试下仍然为正。
费城半导体指数跌入技术性熊市,空头杠杆打到五年极值,最容易卖出的筹码已经离场,最拥挤的看空仓位正在堆积。尾部风险的重心正在从多头一侧向空头一侧移动。
这种移动不保证价格立即上涨,但它改变了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做空的赔率。空头面对的是一个卖压燃料接近耗尽的对手盘,而自己脚下的仓位已经拥挤到经不起一次像样的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