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冬天的北京，解放军总医院南楼的阳台上结了冰、积了雪。一个82岁的老人天天坐在那儿，输液不肯进屋，吃饭也不肯进屋，谁劝他他就跟谁吹胡子瞪眼。他在阳台守望隔壁病室方向，盼着再见彭德怀。

他这样守了二十多天，护士实在看不下去，把他女儿拉到一边，告诉了实情：彭德怀已经去世。老人躺回病床，三天三夜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眼里一直噙着泪。

到了第四天，他忽然大吵大闹要出院，还一个劲地嚷着要吃烤鸭。一个三天没进食的老人，为什么偏偏念着一只烤鸭？

这位老人叫史可全，湖北天门人，1892年生在一户穷苦农家，十二岁就给地主放牛。1927年3月他入了党，那年下半年，组织上把他派到湖北江陵的马家寨，让他在一家杂货店当伙计。

伙计只是身份。他真正干的活，是给在那一带领导武装斗争的段德昌当秘密交通员。

后来段德昌在攻打弥陀寺时负了伤，是他一路护送着回湖南南县养伤。也正是在南县，段德昌听说驻防的湘军是彭德怀带的部队，就派史可全去秘密联系。

线搭上了，彭德怀等不及，让史可全带着他连夜去看段德昌。两个人抱在一起，彭德怀问伤情，让随行的医官给段德昌治伤，还带去鸡和鱼。

也是在这几次往来里，彭德怀把入党的愿望再一次说给段德昌听，段德昌答应做他的介绍人。为着保密，两人商定尽量少见面，有事都由史可全传。这句"由史可全传"听着轻，分量可不轻。

那时候他口袋里揣的是什么，一旦被搜出来，倒下的不止他一个人。这条线断一次，就是好几条命。信任不是喝酒喝出来的，是这么一趟一趟攒出来的。

1929年3月，他探到国民党军要进犯马家寨的消息，连夜送给段德昌，游击队及时转移。

敌人扑了个空，转头就是大搜捕，把他抓进了长江南岸公安县斗湖堤的敌军营部。烧红的烙铁摆在跟前，他咬定一句话：我就是一个杂货店伙计。

什么也没吐出来，后来靠地下党组织把他捞了出来。段德昌说他勇敢坚强，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史可全比彭德怀大6岁。此后不管隔多少年再碰面，彭德怀开口都是"老哥"长、"老哥"短。这两个字后来跟了他一辈子。

他自己参加红军已经40岁了，从连里的司务长干起，管粮秣、管供给，长征时是红二军团四师供给部部长。

围剿之下筹粮运粮，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活，贺龙不止一次说他是红二军团的大功臣。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随部队改编成八路军一二〇师，1942年被调到晋绥二军分区当供给部长。本来他都拿到抗大的入学通知了，第二天调令就压下来——许光达在晋绥开辟根据地，贺龙点了他的将。那地方是晋西北，穷得刮不出油。

日军反复"扫荡"，国民党又搞经济封锁，机关上上下下好几天吃不上菜，就拿盐水当菜，拌着小米往下咽。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要来视察。许光达找到史可全，说想点办法给老总改善一下伙食。史可全拍了胸脯。他带上供给部两个战士出去转，转到一条小河沟边上，心里有了底：有河沟就一定有鱼。

他从小在湖边长大，摸鱼捕鳝是拿手本事，人跳下去忙活了个把小时，捞上来一两斤鱼和黄鳝。

一碗鲜鱼汤端上桌。彭德怀高兴，冲许光达说这是打牙祭，可不容易。许光达把史可全介绍过来，史可全一把握住他的手，说彭老总您不记得我啦，我是史可全呀。彭德怀认出来了：是你呀老哥，有十几年没见面了吧。

饭桌上，史可全说了一句实心话——等全国解放了，我们一定好好招待您一顿。

彭德怀答得也动情：老哥，已经很难为你这个供给部长了，等全国解放了，我一定来吃你的饭。一两斤鱼和黄鳝，在那个年头就是一个供给部长能拿出的全部体面。

他心里过意不去，觉得这不算招待，只能算凑合。这份过意不去，从此就在他心里记成了一笔账。后来账还越记越紧。1946年他随部队从中原突围回到延安，1947年夏天，三纵队归建西北野战军，他直接在彭德怀手下打仗。

彭德怀常到部队检查工作，赶上吃饭，桌上还是拿不出什么，史可全一次次愧疚，一次次重复那句等全国解放了好好招待您。

仗打完了，国也解放了。他先后在甘肃省军区、西北军区、兰州军区管后勤，1955年授了少将，那年他63岁，是开国少将里年纪最大的一个。

1957年他就离职休养，回了老家。乡亲们看他一身旧军装、一双草鞋，叫他"草鞋将军"。那顿饭，始终没请成。

1974年他已经82岁，一身病，在当地医院看不上病。是老战友、时任总参管理局局长的黎化南顶着压力想办法，把他接到北京，住进301医院南楼。

南楼是将军病区，进出要过几道哨卡。他年纪大、身子弱，能走动的地方就是病房和走廊。挨着他的那间病室门口，一天到晚有警卫守着，他一凑近就被无声地挡开。越挡他越想弄清楚里面住的是谁。

一天女儿扶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他的目光又拐向隔壁那个阳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紧闭双眼半卧在轮椅上，脸干枯得没有一点生机。

他愣愣看了很久，突然扔掉拐杖站了起来，喊出一声"彭老总"，颤巍巍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对面没有任何反应。那个当年在鱼汤前喊他"老哥"的人，已经被病痛折磨得脱了相。

从那天起，阳台就成了他的岗位。阴天没太阳他也坐，医生查房他不愿进屋，输液、吃饭他都不肯离开。二十多天下来，进了11月，北京落雪，阳台上结着冰、积着雪，他还在那儿守。

一个八十多岁的病人，硬是把自己站成了一个老警卫，但他等的那一面终究没等到。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在这座医院里病逝，时年76岁。

护士实在看不下去老人在寒风里的守望，才把他女儿拉到一边告诉了实情。一墙之隔，二十多天，最后连一眼都没看上。

史可全躺回床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眼里一直噙着泪。第四天，他大吵大闹要求出院，还嚷着要吃烤鸭。那不是嘴馋。全国早就解放了，他等了半辈子要请的那顿饭，请客的对象刚刚在隔壁走了。

他手里没有酒席，没有名分，连去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他能摆出来的，只剩一只烤鸭。老首长彭绍辉副总参谋长听说了，派人从京西宾馆送来一只烤鸭。当天入夜，朔风呼啸，大雪飘飘。

据《世纪风采》记述，史可全捧着这只来之不易的烤鸭，在病室的阳台上长跪不起，泣不成声，说自己还欠彭老总一顿饭，可再也还不上了。

后来彭德怀的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老人是等到了这一天的。半年多以后，1979年7月16日，史可全在武汉病逝，享年87岁。

从马家寨杂货店的柜台，到晋西北那条小河沟，再到301医院结冰的阳台，中间隔着四十多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之后为什么非要一只烤鸭——因为那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一顿饭，也是唯一一顿，端出去了，却再没人来吃。

参考资料：

彭德怀最后的日子.中国新闻网（转载《日本新华侨报》）.1974-11-29

被彭德怀称作"老哥"的史可全.梅兴无，《世纪风采》2020年第4期，授权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发布

医生回忆彭德怀元帅的最后岁月.杨汉勤（原301医院医生），《羊城晚报》2011年3月12日，转载于太行英雄网

1955年授衔的有关数字.解放军报，转载于中国新闻网

彭德怀的最后岁月.杨汉勤（原301医院医生），国史网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