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给钱了。
自己也就3000块钱的退休金，每个月就留700块钱生活，其他的2300，每个月按时转，差一天都不行，比我发工资转的还及时。

每个月五号，手机日历一响，我就得把那2300转出去。转给谁？转给我儿子。他在城里买了房，月供一万多，我这点钱也就是个零头。可零头也是钱啊，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700块钱怎么活一个月？早上馒头稀饭，中午煮把挂面，晚上把中午剩的挂面热一热。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去，捡那些蔫了的叶子菜，一块钱能拎一兜。肉？半个月买一次，切成小丁冻起来，每次炒菜放几粒，算是沾了荤腥。水电费得省着用，夏天再热，空调遥控器电池我都抠出来搁抽屉里。就这，月底还得掰着手指头算，生怕哪天突然要买个啥。

有一回，楼下老张喊我去吃早点，我摆摆手说吃过了。其实没吃，就是怕花钱。老张退休金比我高，人家儿子也不用他贴补，他不懂。

说实话，我真不想给了。可这话我跟谁说去？

上个月，五号那天我照例去银行。柜员小姑娘都认识我了，每个月固定来，2300，雷打不动。那天她多问了一句：“大爷，您这是给孩子转的吧？”

“嗯，给儿子的。”

“您自己留够了吗？”

我愣了一下，笑笑没说话。留够？什么叫够？

转完账出来，太阳挺大，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响了一声。儿子发来微信：“爸，收到了。”就这三个字，没了。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这个月钱够不够花”，又删了。打了一行“天热注意身体”，也删了。最后发了个“嗯”过去。

其实我特想问他一句：你知道这2300是怎么来的吗？

可问不出口。当爹的，给儿子钱，天经地义似的。你要是问，就显得你小气，显得你计较，显得你不是个好爹。

那天下午我没直接回家。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婶。她拎着一袋子排骨，看见我就喊：“老陈，今儿排骨便宜，你不买点？”

“不买了，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你儿子多久没回来了？”

“忙，他忙。”

李婶没再问，拎着排骨上楼了。我站在楼下，闻到别人家厨房飘出来的肉香，突然就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的累。

晚上儿子又发来一条消息：“爸，下个月能不能多转五百？孩子报了个班。”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我又按亮，那行字还在那儿。五百，他张口就是五百。他不知道我一个月就留七百。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去儿子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儿媳妇给我装了一袋子东西，说是家里吃不完的。我拎回来打开一看，是两盒快过期的酸奶和一兜子蔫苹果。他们大概觉得，给我什么我都需要。

水开了，我关火，回到桌边拿起手机。想了半天，打了四个字：“行，我想想。”

发出去之后，我又补了一句：“你妈在的时候，每个月也是五号转钱。”

儿子没回。

我也不知道他看没看懂。他妈妈走那年，他刚上大学。每个月五号，我跟他妈发了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他汇钱。那时候没有手机转账，得填单子，排队，盖章。他妈妈每次都把钱数了又数，整钱塞进去，零头留下来。她说，零头够咱俩吃一星期。

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转。从邮局转到银行，从柜台转到手机。转着转着，就转成了习惯。转着转着，就转成了应该的。

说实话，我真的不想给了。

可每个月五号，我还是会转。

你说，这钱我到底是给儿子的，还是给自己买一个“当爹的”名分？

昨天我又去银行了。转完账，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台阶上不知道谁掉了一块钱硬币，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硬币被太阳晒得发烫。

我没舍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