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就是这样，熬走了我爸。现在亲戚没人肯接，我直接送养老院。
奶奶今年92，我爸走那年68。我爸是老大，下面两个姑姑一个叔。那些年奶奶身体不好，今天住院明天抢救，全是我爸跑前跑后。姑姑们说嫁出去了，叔说工作忙。我爸一个人扛了十年，最后心梗，倒在医院走廊里。

爸走后那几天，家里乱成一锅粥。奶奶还在医院躺着，没人敢告诉她。两个姑姑来了，坐了一会儿，说家里还有孙子要接。叔打了个电话，说单位请不了假。后事是我办的。来的人不多，我爸那些年光顾着跑医院，朋友都断了。姑姑们随了礼，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叔是最后来的，站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说：“大哥辛苦了。”然后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事，也走了。签完字坐在殡仪馆台阶上，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我爸没了”，就再也说不出别的。

奶奶出院那天，谁去接成了问题。姑姑们说嫁出去了，按老规矩不该她们管。叔说工作忙走不开。我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那我来。”

其实我也难。孩子刚上小学，媳妇身体也不好。但我想起我爸那十年，想起他倒在走廊里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没法说不管。

接回家住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算是知道我爸这些年咋过来的了。奶奶夜里要起三四回，有时候糊涂了会喊我爸的小名。有一回半夜，她抓着我的手叫“老大”。我说我不是。她松开手，翻了个身，说：“哦，他忙。”我站在床边，半天没动。奶奶牙不好，饭要煮得软烂。她不爱吃青菜，我得剁碎了拌在粥里。有一回我喂她，她突然说：“你爸喂我的时候，总先吹吹。”我愣了一下，说：“我也吹了。”她有时候会尿裤子，我给她换，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我说没事，我爸那会儿不也这样。她不说话了。有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呢？”我说：“他忙。”她说：“哦。”然后就睡了。媳妇没抱怨过，但她瘦了一圈。

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我跟媳妇商量，说送养老院吧。她沉默了半天，说：“行。”

找养老院那阵子，我收拾我爸的遗物。他那个老式写字台，最底下抽屉，我拉开，里面有个牛皮纸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本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发硬了。抽屉里还有一沓缴费单，医院的，药店的，按时间排着。最早那张是十年前的，纸都黄了。我翻了翻，每一张后面都用铅笔写了小字，记着是什么时候交的，交了多少。

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他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写得清楚。第一行写着：妈降压药早七点，晚七点。下面记着日子，每天血压多少，吃了啥，有没有大便。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了快十年。

最后一页停在今年三月。三月十七号。那天他记的是：妈今天精神好，吃了一碗粥。后面再没有了。

我拿着那个本子，坐在我爸的椅子上，坐了很久。本子不厚，但我翻了好几遍。有些页上沾着水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我爸写字有个习惯，写错了不涂，画个圈。本子上好多圈。

看了三家养老院。第一家太远，第二家太贵，第三家就是城东这个。院长是个中年女人，带我看了一圈，说：“你放心，我们这儿老人多，热闹。”我心想，热闹有啥用。但护工看着还行，就定了。后来听说这家是街道办的，价格公道些。

送奶奶去养老院那天，我带着那个本子。办手续的时候，护工问我，老人平时吃什么药，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我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近一页，念：“苯磺酸氨氯地平，早上七点一片。血糖饭前测。她膝盖不好，蹲不下去，上厕所要人扶。”

护工拿过去看了看，说：“这记得真细。”

我说：“我爸记的。”

奶奶坐在轮椅上，一直没说话。她耳朵背，但眼睛还行。她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本子从我手里拿了过去。

她翻了两页，手指头在纸上慢慢摸。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这是老大的字。”

我没说话。

她又说：“他咋没来？”

我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我说：“他忙。”

奶奶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拍了拍。她没再问。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办完手续，我要走的时候，护工推着奶奶往房间去。奶奶突然回头，说：“本子给我留下。”

我说：“好。”

上礼拜我去看她。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我喊她，她回头，说：“老大咋没来？”

我说：“他忙。”

她哦了一声，又把本子翻开了。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现在那个本子还在奶奶枕头底下。护工说，她有时候会拿出来翻。她其实不认字，但她就是翻。一页一页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