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警卫员报告粟裕说:“有个叫陈兴发的独眼龙,闹着要见您。”粟裕大吃一惊:“他不是42年前就死了吗?”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双解放鞋,裤腿上还沾着泥,左眼窝深深塌下去,右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像一条僵硬的蜈蚣。
他弯着腰,用浓重的江西口音报出了部队番号——红十军团五十六团,然后补了一句话:当年没有完成牺牲任务,今天回来,请求组织处分。粟裕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终于确认,这就是1935年在怀玉山被他亲手写进烈士名册的营长陈兴发。
时间回到1935年1月,怀玉山被漫天风雪罩住,红十军团被国民党重兵围在皖浙赣交界的山沟里。粟裕带先头部队突围,临走前把断后的任务交给了陈兴发。
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陈兴发心里清楚——主力能不能走掉,全看断后部队能不能顶住。隘口上的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陈兴发亲自操着捷克式机枪扫射,换弹匣的时候一颗子弹从左眼窝射入,贯穿颅骨,他从岩壁上滚了下去。
等粟裕带人打扫战场,只找到了陈兴发被打飞的帽子和一摊已经冻硬的血迹。粟裕含着泪下了撤退命令,后来在烈士册上写下了陈兴发的名字。
那个“牺牲”了的营长没有死透。山崖下的灌木丛接住了他,一名进山采药的猎户把他从尸体堆里扒出来,背进山洞,用土方子草药硬生生把人救活了。
四十天后陈兴发重新睁开右眼,左眼永久失明,颅骨多处骨折。伤好了之后他也没回部队找粟裕,而是拖着残疾的身子,在浙赣边界找到了陈毅的队伍。
少了一只眼,带兵冲锋是不行了,陈毅安排他在身边做便衣侦察。此后几年,陈兴发有时扮成挑柴的,有时扮成卖糯米的小贩,情报塞进竹杠里,伤口化了脓就把文件绑在腿上,靠着一股子臭味躲过日军搜查。他的行踪只有陈毅等极少数人知道,外面的人只知道有个独眼的老陈。
1949年5月上海解放,陈兴发随部队进了城,组织上安排他担任华东军区交际处副处长兼第一招待所所长。这个岗位比他后来去的任何地方都体面,但他没留。
他觉得自己身体残疾、不宜占着重要位置,主动向组织申请回江西。1950年他当了贵溪县人民武装部副部长,1953年又要求转业去宁冈县。
县里准备提拔他当副县长,他连夜写报告推辞,转身去了宁冈县供销社。在供销社里,他扛粮包、挑货郎担,走遍全县二十八个公社,按普通全劳力记工分。
组织三次提出给他修房,他把建材转手送给了学校。乡亲们只知道村里有个独眼老革命,不知道他当年在怀玉山守过隘口。
1965年5月,毛泽东重上井冈山。汪东兴在路边认出了挑着担子的陈兴发,把这个名字报了上去。1973年萧劲光得知陈兴发还活着,立刻致电江西省委组织部,要求妥善安置他的晚年生活。陈兴发把萧劲光为他筹的一万元捐了出去,说自己生活得很好,不需要建房。
在粟裕家喝完一壶茶,吃了几个花卷,陈兴发起身告辞。临上火车前,他隔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敬了一个略微歪斜的军礼。粟裕站在站台上,挺直腰板回了一个礼。
1980年,那颗在颅骨里埋了四十五年的子弹残片引发感染,陈兴发在宁冈县医院去世,家人按照他的遗愿,把骨灰撒在了怀玉山当年坠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