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马士革法院忙着处理一个已经失去权力的人,塔尔图斯港却在忙着卸小麦和水泥。8月12日,叙利亚接管原由俄罗斯使用的部分商业泊位后,两艘货船已经靠港。一个场景在清算过去,一个场景在争夺未来,后者可能比一张死刑判决书更能说明今天叙利亚的权力究竟属于谁。
这正是叙利亚最值得注意的反常识之处。沙拉坐进总统府,只能证明他赢下了2024年底那场权力争夺;能让粮食进港、资金进入银行、机场恢复运转、部队听从同一套命令,才叫真正掌握国家。军事组织可以十几天拿下一座首都,重新造出一台能运行的国家机器却可能需要十几年,这才是沙拉今天最大的压力。
英国国家档案曾记载,他领导的伊尔贡实施过被英方定性为恐怖主义的行动,英国当局还悬赏抓捕他;1977年6月20日,贝京却成为以色列总理,第二年又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贝京中间经历了近30年政党和议会政治,沙拉则是在武装力量攻入大马士革后迅速进入国家最高权力中心,这意味着沙拉需要补的制度课远比身份转换困难。
因此,标题中的黑色幽默并不只是“医生出身的巴沙尔被判死刑,曾用朱拉尼之名活动的武装领导人成了总统”。真正荒诞的是国际体系修改人物标签的速度,可以远远快于一个国家修复道路、学校和自来水的速度。沙拉过去领导过“基地”组织在叙利亚的分支,后来与其切割,如今已经成为西方公开接触的国家领导人,这段历史并不会因为一套西装而自动消失。
7月8日美国国务院启动了取消叙利亚“支持恐怖主义国家”认定的程序,而且特意写明需要45天预通知期,并提到沙拉政府提供了今后不支持国际恐怖主义的保证。这一点非常关键:华盛顿不是给沙拉发了一张永久合格证,而是把认可、反恐、地区安全和经济开放绑在了一起。美国给出的不是赦免历史,而是一份可以继续观察履约情况的政治合同。
巴沙尔这边则走上完全相反的轨道。8月11日,大马士革法院缺席判处巴沙尔死刑,其弟马赫尔等前政权人员也被判死刑,巴沙尔本人仍在俄罗斯。案件本身有明确指控和受害者诉求,不能把巴沙尔简单包装成一个因为“保卫国家”才遭清算的无辜人物;旧政权时期的大规模拘押、酷刑和死亡问题同样是叙利亚无法绕开的历史债务。
可问题没有到这里结束。美联社在判决当天曾报道,部分法律和人权观察者对庭审速度、辩护条件以及证据程序提出质疑。新政府如果要求叙利亚人相信它代表的是一个不同于过去的新时代,就不能只证明旧政府犯过什么错,还必须证明自己建立的司法比过去更可信,否则清算很容易重新掉进胜利者审判失败者的老路。
这也是为什么两艘进入塔尔图斯的小麦和水泥船,比街头庆祝更值得观察。世界银行测算,叙利亚战后重建可能需要约2160亿美元,相当于其2024年GDP的近十倍,直接物质损失约1080亿美元。面对这样的账单,任何新政府都不可能单靠政治口号维持长期支持,谁能把港口、住房、电力和工作机会重新接起来,谁才可能把军事控制变成社会认可。
联合国7月21日公布的数据更残酷。约1560万叙利亚人仍需要人道援助,550万人仍在国内流离失所,人道募款不足需求三分之一,世界粮食计划署甚至把紧急食品援助覆盖人数从130万压缩到65万。一个国家若有如此庞大的人口仍在为吃饭、住房和返乡发愁,那么“谁坐总统府”其实只是政治问题的第一层。
俄罗斯的选择也很能说明中东政治的冷峻。俄罗斯收留巴沙尔,新叙利亚法院给巴沙尔判死刑,可俄叙双方仍然谈了18个月,重新安排赫梅米姆和塔尔图斯设施。部分俄军继续留下,民用区域交回叙方,军事区域改成联合训练用途。到了8月12日,港口已经开始卸货,这证明国家之间真正持续运转的是利益交换,不是个人感情。
这也解释了沙拉为何能从昔日被追捕的武装领导人变成各国接触对象。不是西方突然遗忘了他的过去,而是当前的叙利亚需要有人控制边境、压制极端组织、处理难民、约束武装派别,还要避免局势再次向周边外溢。当沙拉能够提供这些东西时,他的政治价值就会上升;如果做不到,今天快速打开的大门也可能重新关闭,国际身份从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
对中国来说,这个变化尤其值得警惕。7月21日中方在安理会曾强调,叙利亚必须继续打击包括“东伊运”在内的所有安理会列名恐怖组织,并指出阿勒颇、拉卡以及大马士革近期仍出现恐怖袭击和爆炸。中国判断一个新政府,不能看它同多少西方领导人握过手,而要看它是否真正切断外国恐怖作战人员的活动空间,这是比任何外交包装都更可靠的标准。
同样不能忽视新政权自己的治理风险。人权观察7月提交的材料曾指出,叙利亚正在推进针对旧政权以及苏韦达暴力事件的审判,但公平审判、军事法院权限以及追责范围仍存在争议。如果法律只追究2024年12月8日以前的侵害,却对之后的新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所谓“新时代”迟早会被自身的双重标准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