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山西忻州县城一处大院门口,挂着一块售票处的牌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走到窗口前,掏钱买了一张门票,跟在游客队伍后面,走进这座宅院。
售票员不认识这位老人。
这座宅院曾经的主人是山西督军阎家,眼前买票的老人,正是阎督军的第五个儿子,阎志惠。
四十年前,他被父亲当众宣布断绝父子关系,从此再没能踏进这个家门。
这一次,他是花钱买票才走进来的。
阎督军治家极严,说一不二。
山西旧军阀大家族里,礼法规矩比什么都重,家里进出什么人、办什么事,都要按老规矩来,谁也不能破。
他一共有五个儿子,长子、三子幼年夭折,二子阎志宽二十岁出头在日本病故,留下妻子赵氏和几个孩子。
阎志惠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从小在阎府长大。
父亲早年最看重他,送他学商科,之后又安排他去日本经营家族在外的贸易生意,指望他将来能撑起海外这一摊,接手父亲留下的这份基业。
那些年局势一变再变,战事一路从华北打到南方,阎家在山西的地盘和在外的产业都跟着动荡,日本的分号生意也时断时续,往来书信常常几个月都收不到回音。
赵氏也在这段时间辗转到了日本。
叔嫂两人在异国重逢,身边没有别的亲人可以依靠,柴米油盐要互相搭把手。
赵氏从前在阎府时,就常照看年纪尚小的阎志惠,如今换成了阎志惠张罗着照应她。
日子久了,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去登记结婚。没多久,两人生下一儿一女。
消息传回台湾,阎督军当场发了火。他把儿子叫去问话,阎志惠说,赵氏守寡这些年不容易,自己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外头的闲话。
阎督军说,你娶了她,就是败坏阎家的门风,往后不用再叫我一声爹。阎志惠没有改口。
有人劝他先分开一段时间,等老爷子气消了再作商议,阎志惠也没听劝。
家里其他亲属都站在父亲一边,原配徐氏始终不肯接纳赵氏。府里府外,没人愿意出面说和。
阎督军说到做到,收回了阎志惠名下的产业,断了所有接济,往来的书信也都不再回复,父子关系就此了断。
没了阎家撑腰,两口子在日本待不下去,带着孩子去了巴西。他们在当地开过小酒馆,本钱赔了个精光。
又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走剩下的积蓄,一家人的底子彻底空了。一家人只好又搬去美国。
阎志惠放下从前的身份,先卖保险,后来又扛过货,最后长年干起长途货车司机,一趟一趟地往外跑。
常年在外过夜,很少能睡在家里的床上。
赵氏在家带孩子,操持一家人的吃喝,缝缝补补也从不闲着,两个孩子早早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
1960年5月,阎督军在台湾病故。
阎志惠想回去奔丧,可当时全家靠开卡车过日子,手头实在紧,翻遍家里也凑不出一张来回机票的钱。
最终没能赶上那场葬礼,也没能见父亲最后一面。
这件事,他后来只跟人提过一次,只说了一句,手头实在紧。
往后的几十年,阎志惠一直和赵氏搭伙过日子。
日子过得紧巴,两人没因为穷日子红过脸,家里再难,饭桌上也没断过一句话,孩子读书的钱两人省吃俭用也要凑齐。
赵氏八十年代去世后,阎志惠一个人过了些年,后来和同样丧偶的周氏走到一块儿,没再办结婚手续,两人相互照应了二十多年。
周氏的丈夫早年也在海外过世,两个人都是晚年孤身,凑一块儿彼此有个照应,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晚年有人问他,当年那个决定后不后悔。
阎志惠说,自己心里清楚要付什么代价,这些年吃的苦,都是自己该受的。他说这几十年苦是苦,但都是自己心甘情愿走的路。
他没说后悔,只说这辈子最过意不去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没能跟父亲和解,一件是没能在他跟前尽孝。
这两件事,他提起来的时候语气都很平淡,没有多说别的。
2011年3月,阎志惠在美国加州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半个月后,周氏也相继过世。
那趟回忻州的行程,阎志惠在自家老宅里走了几圈,看着院里熟悉的砖瓦,脚步走得很慢,停在几处老屋前多看了一会儿。
他没跟同行的游客说话,看完就顺着原路,买票离开这座他曾经的家。
文章来源:太原道;今日悉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