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能出海的欧洲人,都是亡命之徒,他们是没有任何道德的,只能用利益引诱和控制。那时候船上全是精壮男人,封闭环境里一点欲望火星,就能烧得整船人没活路。
十六世纪的远洋帆船,看着威风,里面却像一只漂在海上的木箱。火炮、粮桶、帆索和牲畜塞满舱室,几百名男人吃住在一起。
脚下是污水,头顶是湿帆,身边还有老鼠和虱子。海上一走就是几个月,谁也不知道下一顿饭还能不能按时发下来。
能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的人,大多不是养尊处优之辈。有人欠了一身债,有人犯过事,有人被强行征来,还有人指望抢到战利品,回乡后换几亩地。
船长要让他们干活,光靠讲道理没有用,工资、分成和赦免是诱饵,鞭打、镣铐和绞刑则是另一只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军舰通常不愿让普通船员携带家属,船上的空间按寸计算,多一个人便要多准备一份水和口粮。
更麻烦的是,男女关系一旦卷入利益和派系,原本就紧绷的秩序容易再添一把火。远航队伍更愿意带木匠、医生和炮手,而不是无关人员。
欧洲帆船确实会携带鸡、猪、羊等活物,但主要是为了吃。没有冷藏设备,活牲畜等于会走动的鲜肉和奶源。
它们挤在甲板角落,排泄物增加了船上的恶臭,也消耗宝贵淡水。航行拖得越久,牲畜越少,船员的营养状况也就越差。
1588年,西班牙组织大舰队进攻英格兰。约130艘舰船载着水手、士兵、炮手和随军人员浩浩荡荡进入英吉利海峡。
看上去声势巨大,真正运转起来却处处受制于补给。上万人每天都要喝水、吃饭,火药必须保持干燥,船帆和索具还要随时修补,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拖累全军。
大舰队的计划,是沿海峡前进,再同驻扎在尼德兰的军队会合。问题在于双方迟迟接不上头。
西班牙舰船在海上等待,食物和饮水不断消耗,英军又持续跟踪袭扰。到了加来附近,英军放出火船。
西班牙各舰匆忙割断锚索躲避,原本整齐的队形就此散开。随后的格拉沃利讷海战没有让所有西班牙船只当场沉没,却打乱了整个行动。
舰队无法按原路返回,只能向北进入北海,绕过苏格兰和爱尔兰返航。受损船只、患病船员和恶劣天气碰到一起,结果可想而知。
许多船在沿岸触礁,能够平安回到西班牙的舰只大幅减少。这场失败说明,庞大舰队并不等于真正强大。
炮多、船多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力量,背后还得有统一指挥、可靠补给和稳定人心。补给船一旦掉队,主力舰就可能没有水喝;水手一旦失去控制,再坚固的船也只是一块随浪漂动的木头。
比西班牙大舰队早43年,英格兰的玛丽玫瑰号也留下了一场海上惨剧。1545年7月19日,这艘服役34年的战舰在索伦特海峡迎战法国舰队。
它刚完成一轮炮击,随后开始转向,一阵风压住船帆,船体迅速倾斜,尚未关闭的下层炮门跌入水线以下。海水不是一点点渗进来,而是从成排炮门猛灌,甲板上的火炮、弹药和人员向一侧滑动,船身倾斜得更快。
短短时间内,玛丽玫瑰号便翻倒沉没,船上估计约有500人,最终仅有三十多人活下来。很多人没能逃走,并非他们不会游泳。
战舰上方覆盖着防止敌军登船的网具,船体翻倒后,网反而成了困住船员的盖子。舱内又摆满大炮、木箱和工具,通道十分狭窄。
人在黑暗中被杂物压住,根本找不到出口。1982年10月11日,玛丽玫瑰号残骸被整体吊出水面。
考古人员从沉船中发现火炮、弓箭、木工工具、药箱、餐具、乐器和大量个人用品。这些物件让人看到,战舰不是几门大炮加几张船帆,而是一座层级森严、分工细密的海上营地。
船长站在权力顶端,下面有军官、炮手、领航员、木匠、厨师和普通水手。每个人都有位置,却不是每个人都心甘情愿服从。
船只一旦受到损伤,平时被压住的矛盾便会冒出来。有人顾着逃命,有人抢夺食物,也有人趁乱报复旧怨。
再把目光转向郑和船队,画面便不一样。1405年至1433年间,郑和七下西洋。
船队并不是几艘船临时结伴,而是由多种舰船组成的大型队伍。有人掌舵,有人辨认星象和航路,有人翻译语言,还有医官、工匠和负责粮水的人员。
庞大的船队照样会遇到疾病、风暴和内部摩擦,但它背后依靠的是统一调度。粮船负责粮食,水船保障饮水,工匠修补船体和帆索,医官处理伤病。
人员不是为了临时分赃才凑到一起,而是按任务编组,出了问题也有相应的人负责。海上生活从来不会因为来自东方还是西方就自动变得轻松。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一支船队能否把人的欲望装进制度里。单靠勇猛,船走不了太远;只靠重罚,水手也可能在危急时刻翻脸。
利益要能兑现,纪律要能执行,粮水还必须跟得上。远航最考验的,表面上是造船和航海技术,深处却是组织人的能力。
一条船可以靠胆量冲出港口,一支舰队却要靠秩序才能回来。风暴未必能立刻摧毁船只,失控的人群却可能先从内部扯断它的缆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