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雪凤上完户口那天,邓和平揣着那张崭新的户口本走了十几里山路回到家,把本子用塑料纸包了三层,压在了炕席底下。当天晚上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他跟自己说了两句话——一是把这孩子养大,二是这辈子不娶了。
村里人听说他给孩子上了户口,都跑来劝。说什么的都有:你一个光棍带个奶娃子,怎么干活?你家那点口粮自己都不够吃,再添张嘴不是找死吗?你爹常年吃药,你弟腿脚不便,你拿啥养活?邓和平不吭声,闷着头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锅汤,一勺一勺喂给雪凤喝。
那几年日子难到什么地步。邓和平天不亮就下地,把雪凤裹在背篓里放在田埂上,旁边搁个水壶两块干饼。孩子哭了,他丢下锄头跑过去哄;孩子饿了,他就把饼嚼碎了喂。晚上回家先给爹熬药,再给弟弟擦身,最后才能坐下来歇口气。他自己穿的棉袄破了洞,棉花露在外面,补了又补,可给雪凤买奶粉的钱从来没断过。镇上的小卖部老板都认识他,每月固定来买一袋最便宜的奶粉,有时候赊账,发了粮再还。
雪凤六岁那年发高烧,半夜浑身滚烫。邓和平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夜路去镇卫生院,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愣是没停。到了卫生院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就转肺炎了。邓和平蹲在走廊长椅边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了半天。
从那以后,雪凤就知道,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男人,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雪凤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拔尖,墙上贴满了奖状。邓和平不识字,可每次看到那些红纸黑字,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有人跟他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还能帮你分担点。邓和平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说了一句硬话:她爱读多高我供多高,砸锅卖铁我也认。
高中那年,雪凤住校,邓和平每周去送一次粮食和咸菜。十几里山路,风雨无阻。有一回下暴雨,他浑身湿透了到学校,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俩还温乎的煮鸡蛋。雪凤接过鸡蛋,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当场就哭了。邓和平赶紧摆手说别哭别哭,爹皮糙肉厚,淋点雨没事。
后来雪凤考上了重庆医科大学,本硕博连读。录取通知书到了那天,邓和平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炖了满满一锅,叫了左邻右舍来吃。他在饭桌上喝了二两苞谷酒,脸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闺女出息了。
雪凤读博那年,邓和平的爹走了,弟弟的病情也重了。他一个人扛着,从来没跟雪凤提过一个字。雪凤放假回家,看见父亲瘦了一圈,鬓角全白了,心里跟刀绞似的。她那时候就在心里发了个誓——这辈子谁对她好她心里有数。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一辆黑色轿车开到村口,下来一对穿着讲究的夫妻,戴着墨镜,开的是那种村里人叫不上名字的豪车。他们找到邓和平家,说是雪凤的亲生父母。当年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实在养不起第三个孩子,才把她丢在了草棚里。如今日子好了,想认回女儿。
邓和平把人家让进屋,倒了两杯水,什么也没多说。等雪凤从学校回来,那对夫妻站起来迎上去,眼眶通红,说孩子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当年也是没办法,求你原谅。
满屋子人都看着雪凤。
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看了那对夫妻一眼,然后走到邓和平身边坐下。她说的话不多,声音也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有一个父亲,他叫邓和平。那年腊月,他把我从草棚抱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只有几十块钱。他为了我,这辈子没娶媳妇。他背着我走夜路去医院,腿摔破了都没停过。你们给了我一条命,可他给了我一条活路。你们的车你们开回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得陪着我爹。
那对夫妻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车门关上的时候,邓和平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袖子湿了一大片。雪凤伸出手,攥住了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左手。
那天傍晚,雪凤去厨房做饭,邓和平坐在门槛上抽烟。夕阳照在院子里,他看见雪凤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那个冻得发紫的小婴儿,被他揣在棉袄里,一路跑回家。那时候他哪想过什么以后啊,就觉得这孩子能活就行。可这孩子不光活了,还活成了一个懂人心、有良心的好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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