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来,日本议员和经济界人士连续赴华,希望把已经降温的中日接触重新接起来。9月14日,中方会见日中友好议员联盟青年议员代表团后,再次把矛盾指向高市早苗此前的涉台言论。11月深圳APEC越来越近,双方有了新的会面场景,却还没有新的政治前提。
当前中日僵局的症结在于双方没有共同接受的修复起点。从近期安排看,东京多条渠道优先恢复接触,再逐步处理政治分歧。北京则采取了相反的顺序,要求日方先处理高市涉台表述造成的政治后果,之后才有条件讨论关系回暖。由此形成的落差,解释了日本代表团为何越跑越勤,高市本人却仍不撤回原话,也说明APEC能够提供会面的场所,却无法自动消除双方对修复顺序的分歧。

日方近期动作很多。8月已有日本跨党派议员团赴北京寻求恢复沟通,9月又有青年议员代表团来华。日中经济协会在2026年度事业计划中写明,原定2025年度举行、报名人数超过230人的大型联合访华团,因为高市在国会有关“存立危机事态”的发言导致双边关系急剧恶化而延期,新年度将继续推动派团,并争取同中国政府部门恢复高层经贸交流。6月,日本多个经济团体也曾借链博会赴华,日本经济界存在改善关系、扩大合作的迫切需求。
现在日本国内已经有多条渠道主动寻求缓和。议员、商界可以传递意见,测试双方还有多少接触空间,也能把企业承受的成本送到东京决策层,却无法代替首相本人修改国会答辩。中方9月15日的公开口径没有围绕代表团提出新的交换条件,仍要求日方恪守中日四个政治文件精神,并把高市涉台言行称为当前关系严重困难的主要症结。代表团能做的,更多是把这项要求带回日本政坛。
高市迟迟不撤回原话,首先受到日本国内安全政策和执政政治的约束。她此前接受国会质询时明确表示,没有撤回或取消相关答辩的打算,理由是自己的表述没有改变日本政府既有立场。此后日本政府书面答辩又强调,对“存立危机事态”的判断仍要依据具体情势综合决定,而且政府见解没有调整。高市若现在撤回,国内支持者可能把它理解为首相对自身安全政策解释作出让步。
这场争议也难靠一句“以后少谈具体假设”结束。日本2015年通过的和平安全法制,把“存立危机事态”纳入可以启动自卫措施的法律框架。在日本政府列出的三项条件下,发生在与日本关系密切国家的武力攻击,若威胁日本生存并对国民权利造成明确危险,而且不存在其他适当手段,日本可在必要限度内使用武力。日本外务省目前仍说明,是否构成这类事态,要根据个案的具体情况和政府掌握的信息综合判断。
高市去年把台海情形与这个法律概念联系起来,争议因此进入自卫队可能采取行动的法理语境。她后来表示今后会避免列举具体情形,却保留原答辩。东京由此保住既有安全法制解释,同时收窄了首相继续制造外交摩擦的空间。北京关注的恰恰是首相公开把台海情形和日本武力行使条件联系起来这一点,议员团访华很难替代首相层面的政策说明。

这层政治成本比议员团在北京没有取得突破更直接。议员访问效果有限,可以继续访问。商界沟通受阻,可以换会议、换机构、换时间。首相公开撤回国会答辩,则会留下明确政治记录,还会牵动执政阵营对台海、安全立法和防务政策的一整套解释。9月17日高市改组内阁时,外相、防卫相、财相和经济产业相等主要阁员继续留任,路透社和美联社均将这次安排视为政策延续性较强的改组。
这一点还可以从改组后的安全议程观察。高市政府准备在年内修订安全与防务战略文件,同时继续推进无人机、人工智能等军事能力建设。这样的政策环境,会让去年涉台答辩被放进东京正在推进的安全政策讨论中来理解。撤回原话若被国内政治力量解读为缩小安全政策空间,首相需要承担的压力可能高于让议员团继续赴华沟通。
日本目前出现的是一种把首相表述与外围接触分开的修复路径。政府保留原有说法,议员和工商团体继续维持对华接触,经贸与人员往来成为关系没有彻底中断的缓冲渠道。中日经贸规模仍然很大,日本企业也不愿长期失去中国市场与供应链合作机会。可它的上限同样明显。只要北京把争议定位在首相层面的政治表述,非政府渠道可以降低沟通中断造成的损失,却很难改变北京对事件性质的判断。
这里要区分“有沟通”和“关系修复”两个状态。日本代表团能进入北京,说明渠道没有完全关闭。中方愿意见议员、见工商界,也说明接触仍被保留。可每一次正式会见又把话题带回高市涉台表述,显示这些渠道目前主要承担维持联系、转达立场的功能。渠道恢复可以降低因僵局产生的部分经济与沟通损失,同时不必修改首相原答辩。北京则利用同一批接触继续说明自己的条件。双方一直有人见面,却没有进入同一套修复议程。

APEC之所以被日本政界和商界寄予希望,在于它提供首脑同处一个多边场合的机会。深圳会议定于11月18日至19日举行,能够解决“有没有会面场景”的问题,解决不了“会面前需要处理什么”的政治条件。高市若继续坚持不撤回,北京也维持现有立场,APEC更可能成为观察双方关系温度的节点,不能预先写成已经发生的“碰壁”。
APEC本身是经济合作机制,2026年议程强调开放、创新和合作。东道主可以提供会场、礼宾以及双边接触机会,却没有替成员解决双边政治争议的程序。若会前缺少政策变化,峰会边会能够帮助恢复接触、管理气氛,却很难代替双方处理台湾议题上的分歧。因此,日方把希望放在APEC,实际依赖的是多边会议创造的接触条件。它的限度也很具体,会议不能替首相改写国会记录,也不能替中方降低已经公开提出的要求。
现在双方的文化和人员交流已经出现降温。连续举办20年的“东京·中国电影周”宣布取消2026年活动,主办方只说综合考虑近期各种情况和举办环境。旅游数据提供了更具体的压力尺度。日本政府观光局公布,2026年8月访日中国游客约41.8万人,同比下降59.0%,1月至8月累计下降56.7%。中国政府曾发布避免赴日旅行的注意提醒,航空减班也是影响因素。
不过,8月日本对华出口仍同比增长20.6%,日本整体出口也保持增长。政治摩擦已经明显冲击部分人员与文化往来,但两国贸易联系仍在运行。经济成本会增加日本国内要求缓和关系的声音,但这种成本没有高到足以迫使高市撤回国会答辩。

所以,日本目前面对的是修复关系时愿意把政治成本放在哪个层级。继续派议员和商界人士来华,成本可以分散,也较容易向国内解释。由高市本人撤回涉台答辩,成本集中在首相和执政阵营身上。东京目前选择前一种做法。北京则把关系修复的条件放在首相层面的表述和行动上,不接受外围接触替代这一环节。
这也决定了接下来两个月应该观察哪些变化。议员团数量增加、企业访问恢复、APEC会场出现礼节性接触,都有助于降低失联和误判风险,却不足以单独证明关系已经转暖。要让变化进入政策层面,日方需要对去年涉台表述作出新的处理,或者中方改变现有要求。现有公开材料没有显示其中任何一项已经发生。
APEC还有近两个月,双边会见是否举行、以什么层级举行、会前是否出现新的政策说明,都存在未定空间。能够确认的是,中方近期公开表态保持一致,高市也维持不撤回的立场。只要这组条件不变,日本议员和商界还会继续寻找缓冲,中日关系也会保留沟通渠道,但要跨过当前僵局,仍然绕不开争议发生在首相层面的事实。
文 | 薛满意 《火力无限》节目制片人,央视7套《军事制高点》节目撰稿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