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23日,天没亮,新墙河南岸。
曹锡蹲着叼着烟,没火。对岸拖船的动静一下下传过来,夹着几声吆喝。阵地上还剩十几个人,没人说话。
都等着炮击。

曹锡是陕西兵,那年虚岁三十,五短身材,手掌粗得像两块老树皮。他当兵前没出过县城,当兵后没想过活着回去。没什么豪言壮语,就是觉得不能让日本人从自己守的这段河岸过去。
这是52军第2师的一个前沿阵地,地名叫王家坊,新墙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不到两百米宽,是日军南下长沙的必经之路。
曹锡所在的班守的是全营防线最靠前的一段河堤,正对着日军渡河点。
对岸是日军第6师团一部。1939年9月14日,第一次长沙会战在赣北、鄂南、湘北三线同时打响。打到9月下旬,湘北主战场的压力集中到了新墙河一线。
日军在这一线集结的兵力是整个会战的主力矛头,但具体到王家坊这段河道正面,当面的日军是一个联队规模的攻击部队,不是什么“十万大军”挤在对岸。
炮击在凌晨开始了。
日军集中了几十门火炮对新墙河南岸防线进行火力准备,轰了超过一个小时。
阵地上的土被翻了好几遍,工事塌了大半,耳朵里灌满了爆炸声,人趴在坑底,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
炮弹掀起的泥土把有些散兵坑直接埋了,活人在土里拱出来,死了的就留在下面了。
曹锡熬过了炮击。他把自己那挺轻机枪的枪机卸下来揣在怀里,整个人缩在工事最深处。
等炮声停了,他把枪机组装好,从浮土里扒出弹匣,挪到一个被炸塌半边的散兵坑里,枪口对准河面。

日军开始渡河了。他们在北岸登上折叠舟,往南岸划。第一批日军在河滩上露头的时候,曹锡扣下扳机。
前面几个栽倒,后面的趴在河滩上不敢动。过了片刻又往上冲,曹锡接着打。几轮下来,河滩上躺了十几具尸体。
日军开始用步兵炮和掷弹筒往南岸打,然后组织下一批冲锋。这次他们先打了一轮毒气弹,是喷嚏性毒剂,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毒气打过来的时候,曹锡把毛巾浸了水,捂紧口鼻,整个人压低了贴住地面。
那股气味还是钻进来,呛嗓子,眼睛发辣。他旁边几个弟兄没来得及反应,吸进去几口,人蜷在地上猛咳了一阵,就不动了。
防毒面具早在前一轮炮击里碎了。毒雾散开后,河堤上有了人影。日军上来了,散开队形往上爬,大概一个加强小队的规模。
曹锡把引线攥在手里,拉火。
他头天晚上在河堤斜面埋了手榴弹,不是同时起爆,是分点位布置的,用细铁丝拉绊线。炮弹炸断了好几处,但还有几处能响。手榴弹炸开后,打头的几个鬼子被掀翻,后面的混乱了几秒钟,曹锡趁这个间隙用机枪扫了一梭子。日军退了下去。
手榴弹用完了。

这时候阵地上能动的弟兄已经越来越少。曹锡往左右看了看,最近的一个散兵坑离他十几米,里面趴着连里的副射手,已经没动静了。
他检查了一下机枪,发现枪机卡住了。他没有工具,手上全是泥和汗,掰了几下掰不开。对岸又有动静。
曹锡把头探出坑沿四下看,看到左边大约隔了几个散兵坑的位置,有一挺阵亡战友留下的重机枪。那是营里配发的马克沁水冷重机枪,枪口斜朝天,射手半截身子埋在土里。
他从坑里翻出去,爬。
炮弹掀翻过的地面坑坑洼洼,他利用弹坑和土堆作掩护,爬一段停一下。日军的子弹打在周围,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额头,血流到眼皮上,他用手背蹭掉接着爬。
曹锡爬到重机枪旁,检查枪机和冷却水筒。水筒里还有大半筒水,弹链还剩不少。他把枪口摇平,对着河堤。
又一批日军在往上冲,散兵队形,交替掩护,动作很专业。曹锡抠下扳机,马克沁的重弹头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被打倒,后面的找掩护卧倒。
河滩上没有多少遮蔽物,几个鬼子试图往回跑,被后续的弹雨扫中。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从炮击到现在,前后过了两个多小时。
传令兵是从交通壕摸过来的。他告诉曹锡,营长命令撤。原因是日军一部在西侧一千米处渡过了新墙河,正在往南岸守军侧后迂回,再不撤就会被合围。

同时传令兵还带了一个消息:营里其他地方打得更惨,全营在这段河岸顶了快三个昼夜,伤亡已经大到各级建制都撑不住了,营长本人左臂负伤,一直在一线。
曹锡来不及拆解笨重的水冷重机枪,只收拢了剩余可用的弹夹,跟着传令兵沿着交通壕往回撤。
走到半路撞上一股已经渗透到侧后的日军。双方几乎同时开火。传令兵腹部中弹,没救回来。
曹锡把弹夹打光,趁日军散开找掩护的间隙,捡起传令兵带的步枪,从侧面的排水沟脱离接触。
回到营指挥所的时候,曹锡的军装糊满泥和血,脸上结着血痂。营长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还活着。
战后统计,曹锡在这一仗里的歼敌数,部队上报的数字是四百余人。
有资料记为五百余人,两者的区别来自对日军几轮渡河作战中伤亡数字的不同估算方式。
当时的条件做不到逐具清点,隔着一条河,没有人能在交火中精确统计每一具尸体的归属。
这个数字是战后根据前沿观察所的报告、审讯俘虏的口供以及日军撤离后遗留痕迹的综合估算。
数字或许不够精确,但曹锡在王家坊前沿独自阻击多轮日军渡河攻击这一核心事实,在52军的战报中是有明确记载的。
他被带去见师长。师长赵公武握着他的手,当场宣布提升他为班长,发了三十元法币奖金。

1939年,一个上等兵的月饷是六到八元法币,三十元大概是小半年的收入。
曹锡的事迹后来被《大公报》《中央日报》等报纸报道,当时报纸称其为“中国兵魁”,是媒体对其单兵血战壮举的褒扬。
剧作家田汉在长沙会战后专门采访了52军,写了一部叫《新战长沙》的剧本,曹锡是其中的人物原型之一。
至于他后来怎么样,有明确记载的部分到此为止。抗战时期的士兵档案,排长以上才有完整的留存制度,上等兵和班长的资料在战乱中极难保存。
他在王家坊活了下来,领了功,升了班长,然后就重新回到了漫长的战争里。
王家坊阻击战不是曹锡一个人的战斗。他的营52军第2师那个营,营长叫胡春华,在这段河岸顶了三个昼夜。
先前同守河堤的同班战友全部殉国,全营整场血战下来,除七名重伤员外全部牺牲,最终仅八人存活。曹锡便是那个黎明时分阵地上仅剩的一人。
他之所以能打出那样的战斗,是因为全营在之前的几十个小时里,已经把日军渡河的势头从“一鼓作气”磨到了“强弩之末”。
他打的是全营的最后一场。

很多年后,有人到新墙河边寻访旧战场。河堤还在,河道窄了一些,当年炸出的弹坑早被填平了,上面种着油菜。当地上了年纪的人说,小时候在河滩上还能捡到弹壳,铜的,锈成绿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些弹壳是谁留下的,没人说得清。可能是曹锡打的,也可能是他死去的那些战友打的。
他们大多无名无姓。那天早晨,南岸阵地上最后一个人把机枪架稳,等天亮,然后一枪一枪,打空了身上所有的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