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平襟亚早就留了后手，他在登报之前，就故意犯了个轻微的违章小案，交了五十元罚款。所以等翁端午、徐志摩去告他时，他当场就拿出了已经受罚结案的记录，法院也拿他没办法。平襟亚后来还得意地跟我说，这是他自己的“得意之笔”。
徐志摩搬到四明村之后，我因为他一点都没有大文豪的架子，就常去他家里聊天，聊得非常开心。他平生最讨厌穿西装，也不爱跟中国人说英文，私底下最爱偷吸鸦片，每次陆小曼和翁端午出门，他就一个人躲在家里猛抽。后来陆小曼跟我说：“要是志摩没死，肯定早成老烟鬼了。”
徐志摩在光华大学教书不到两年，就辞职改去北京大学当教授了。当时胡适是北大文学院院长，和徐志摩是最要好的同学，所以特意把他请去。没想到没多久，就传来了噩耗：徐志摩乘坐的飞机撞山失事，人当场去世了。徐志摩当初接受北大聘书时，就把陆小曼托付给翁端午照顾，从那以后，翁端午就名正言顺地住进了陆小曼家，像她的丈夫一样。
徐志摩去世后，陆小曼又搬到了延安中路的福煦坊。那时她的公公徐申如还在，每月给她三百元生活费，但提前说好了：只要陆小曼有了新的对象，这笔钱就立刻停掉。翁端午那时候早就不做推拿医生了，他因为和中国银行的贝淞生是亲戚，被当时上海江南造船厂的马厂长看中，聘去当会计处长，方便厂里向银行借钱。我家当时已经搬到富民路，离陆小曼家很近，几乎天天都去她那里聊天。
徐志摩还在世时，陆小曼家的常客有胡适、孙大雨、郭绍虞、刘海粟、丁西林、老舍、邵洵美、钱瘦铁等人。我只和胡适、丁西林、邵洵美不太熟，和孙大雨、刘海粟都是好朋友。徐志摩去世后，陆小曼百无聊赖，钱瘦铁就介绍画家贺天健来她家，教她画山水。（这里有个小插曲：钱瘦铁的夫人张珊珊，本来是徐志摩在硖石乡下买的婢女，预备自己用的，陆小曼硬做主把她嫁给了钱瘦铁，所以朋友们都开玩笑，叫钱瘦铁“陆小曼的丫姑爷”。贺天健原本是无锡一个没名气的画家，是钱瘦铁把他请到上海，到处吹捧，他才成了号称“老子天下第一”的名画家。）
陆小曼每个月给贺天健五十块钱学费，前后给了两年多。直到徐申如以陆小曼和翁端午同居为由，停了她的生活费，贺天健才因为钱的事和翁端午大吵一架，气冲冲地再也不来了。
注：贺天健建国后当过中国画院副院长。
徐志摩死后，陆小曼家除了翁端午，就只剩我、孙大雨夫妇、钱瘦铁、赵家璧、陈小蝶几个人还常来。那时候翁端午每天都要到深夜才回家，抗战后他当了造船厂的处长，我是杨虎的秘书，我们俩都有特别通行证，就算聊到半夜十二点以后也不怕。有一天，都凌晨两点了，我催翁端午一起走，他说车有点坏了，要在二楼的烟榻上凑合一晚，从那以后就经常这样。陆小曼自己上三楼睡，就让他在楼下留宿。月底的时候，徐申如寄来三百块钱，附了一张纸条说：“既然翁先生已经和你同居，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停了。”后来才知道，徐申如早就花钱买通了弄口的看门人，把翁端午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他。翁端午当时气得不行，直接搬上了三楼，但还是和陆小曼分床睡，从那以后陆小曼的生活开销，就全靠他负担了。
翁端午后来失业了，那时候我的刻印生意正好红火，他经常找我借钱买鸦片。我自己也是个“老烟枪”，知道断了烟比死还难受，所以每次都接济他。陆小曼也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拉着我一起躺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讲她过去的奇事。
陆小曼说，徐志摩和她结婚后，跟她讲过一件事：徐志摩在美国哈佛大学读书时，和胡适是最好的同学。比他低两班的同学里，有个林长民的女儿林徽因，和他关系最好。可惜徐志摩从小就和张幼仪定了婚，回国后发现张幼仪和他父亲有不正当的关系，就毅然决然地和她离婚了。（后来张幼仪就一直住在徐志摩父亲那里，认徐父当义父，徐申如还出钱开了上海女子银行，让张幼仪当经理。）
和张幼仪离婚后，徐志摩立刻给美国的林徽因发了电报，告诉她自己离婚的事，还委婉地表达了求婚的意思。没过多久，林徽因就回了一封电报，说：“一个人在国外生活很苦闷，希望你能多写点信安慰我，让我也能感受到一点温暖。”徐志摩收到电报，高兴得快疯了，立刻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以为自己终于能追到林徽因了。
第二天，他亲自跑到电报局发电报，没想到收报员笑着对他说：“先生，今天已经收到四封发给这位‘黛微丝’（林徽因英文名）的电报了，您这是第五封！”徐志摩很不高兴，说：“别胡说，她在美国就我一个朋友。”收报员当场拿出了另外四封电报的底稿。徐志摩一看，全是他留美的四个老同学写的！（陆小曼说她只记得其中一个叫张似旭，另外三个忘了是谁。）
徐志摩气得不行，拿着林徽因的电报就去找张似旭质问，问他为什么也给林徽因发电报。张似旭一开始以为徐志摩是听说了这件事，故意来冒充的，死活不承认。徐志摩拿出林徽因的电报给他看，张似旭也气坏了，也拿出了自己收到的电报，居然和徐志摩手里的一字不差！两人又去找另外三个人，大家一开始也都不承认，结果把电报拿出来一对，全都是一模一样的稿子！五个人气得要命，就一起联名给林徽因发了一封电报，把她大骂了一顿，然后全都和她绝交了。也就是从那以后，徐志摩才彻底断了对林徽因的念头，一心一意地追求陆小曼，最后和她结了婚。
评：真“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