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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条湖到杨靖宇的胃:九一八之后十四年,中国人经历了什么?

柳条湖事件爆炸现场。资料照片 1931年9月18日22时20分,沈阳北郊柳条湖,一声闷响。 日军独立守备队河本末守中
柳条湖事件爆炸现场。资料照片

1931年9月18日22时20分,沈阳北郊柳条湖,一声闷响。

日军独立守备队河本末守中尉带人安放了炸药。爆炸声过后,铁轨被炸开一段。几分钟后,关东军向北大营发起进攻。

这是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知道的九一八。但那一夜接下来的事,大部分中国人并不知道。

一、命令说“挺着死”,有人没有听
日军焚毁后的北大营。资料照片

北大营的东北军第七旅,当时有7000多名官兵。

那天是星期五。旅长王以哲不在营房,绝大部分士兵已经熄灯就寝。

爆炸声响起之后,第七旅参谋长赵镇藩抓起电话向上级请示。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的回答是:

“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日军的刺刀扎进来了。据史料记载,日本兵一开始都是用刺刀扎,东北军士兵赤手空拳,被扎死的很多,钻到床下的士兵被机关枪扫射而死。

但620团团长王铁汉没有服从。

王铁汉在回忆录《不抵抗的抵抗》中记述了当时的情形。他接到了上面的电话,命令他“将枪弹缴库”。他在回忆录中写道:“敌人侵吾国土,攻吾兵营,斯可忍,则国格、人格,全无法维持。而且现在官兵愤慨,都愿与北大营共存亡。敌人正在炮击本团营房,本团官兵势不能持枪待毙。”

他放下电话,对第七旅参谋长赵振藩说了一句话:“无法遵命。”

然后下令还击。日军步兵400多人已向本团第二营开始攻击,620团官兵向日军开火,毙伤敌人40余名。那年王铁汉24岁。打完这一仗,他才“忍痛撤出”。他打响了北大营事变中东北军自发抵抗的第一枪。

日军占领沈阳东三省官银总号。资料照片

同一夜,沈阳市公安局的警察也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

辽宁省警务处长兼沈阳市公安局长黄显声,事变之前就已经判断出日军要动手。他把全省58个县的警察编制扩充,将库存枪械发放到警察手中。九一八当夜,沈阳警察与冲入城内的日军展开了巷战。工业区六分局三十余名警察,面对数百日军死守不退,子弹打光后与日军肉搏,坚持近三个小时,全部殉国。

当天,有一个叫高曙光的警士,在晚上11时前往管区东北大戏院门前侦察敌情时遭遇日军,中弹身亡。他是九一八事变中中国军警里最早被确定身份的牺牲者。他不是军人,是警察。

第二天,记者孙华三冒险外出查看事态,正看到倒在街头的高曙光,于是为他拍摄了一张照片,并根据附近民众的证言在其上标识:“忠勇警士高曙光,服务于沈阳商埠一分局南市场分所。九月十八日夜十一时闻耗前往附近之东北大戏院门前窥探敌情,适遇倭寇侵入遂饮弹死,惨极。”

二、长春打出了关东军最惨的一天
民国长春南岭大营炮兵第十团正门。资料照片

沈阳的枪声在9月18日夜里响起。长春的枪声,在第二天凌晨。

1931年9月19日凌晨4时30分,日军突袭长春宽城子兵营。驻守的东北军护路军二营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就地还击。

5时,南岭大营也打起来了。东北军官兵从睡梦中被枪声惊醒,拿起武器就冲。日军第一次进攻被打退,撤到西边等增援。等到公主岭的守备队坐火车赶到,才发起第二次猛攻。

南岭之战打了整整五个小时。

据日本《满铁档案》记载,日军在长春南岭大营战斗中战死43人,在宽城子战斗中战死24人,两战日军死亡67人,受伤军官3人、士兵128人。而沈阳北大营那边,日军只死了2个人、伤23人。

长春守军打出了九一八事变中中国军队击毙日军最多的一仗。

但吉林省副司令长官公署参谋长熙洽下令“避免冲突”,守军被迫停止抵抗。下午2时30分,南岭大营失守。当晚10时30分,长春全城沦陷。

打了一天一夜,最后败给了后方的一纸命令。

战后,1931年9月25日和29日的《盛京时报》上,登出了一份伤亡名单。一共136人。

傅冠军、张德玉、迟乐祥、刘明祥、崔健云、张广禄、谢福成……有营长,有连长,有步兵,有炮兵。还有护路警察张国钧、王一臣。还有一个叫刘治国的,职务栏写着两个字:厨役。

一个做饭的,也死在了阵地上。

名单里还有二十多个“无名氏”,年龄标注写着“二十四五岁”“三十七八岁”。没有人知道他们叫什么。

三、不拿枪的人,把真相送出了东北
绣有TRUTH(真相)的蓝布包。资料照片

枪声响起的那一夜,沈阳还有九个人在做另一件事。

巩天民,三十岁出头,沈阳小有名气的银行家。他找了八个人:大学教授刘仲明、毕天民、李宝实、张查理、于光元,银行家邵信普,医学家刘仲宜,社会活动家张韵泠。九个人,职业不同,身份不同,都是沈阳的普通市民。后来,人们称他们为“九君子”。

九一八之后,国联要派调查团来东北。日本人一边在东北杀人放火,一边在国际上狡辩:是中国人炸了铁路,我们是自卫。

九个人决定做一件事:把真相找出来,送出去。

为了拍关东军司令部门口贴的公告,他们利用太阳西照、岗兵不易向西瞭望的机会,爬上对面商号的房顶,等有来往车辆经过,借着车声掩护按下快门。

为了拿到日军发给伪满洲国政府的内部文件,巩天民利用银行家的身份,从伪省府管理卷宗的爱国分子手里,在下晚班时将文卷带出,当夜拍照,次晨携回。

最危险的一步,是在文件上签名。按照国际法庭的法律原则,提供材料的人必须签字,否则没有法律效力。签下真名,意味着日军随时可能找上门来。九个人,没有一个犹豫。

整理和编写的工作,都是在夜间进行的。日伪特务的巡逻很密,掩护他们的是一架教堂风琴。夫人们约定了一套暗号:不同的曲目代表不同的危险信号。琴声传到阁楼上,九个人立刻将材料藏好。

经过四十多个日夜的秘密搜集整理,“九君子”将日军侵华罪证汇编成一份300多页、图文并茂的英汉双语汇编文件,装进了一只蓝布包。蓝布包的外皮上,用红色丝线绣着一个英文单词:TRUTH(真相)。

九君子搜集罪证时使用的相机。资料照片

证据送不出去。

国联调查团到了东北,被日军严密监视。他们辗转找到了一个爱尔兰传教士,叫倪斐德。倪斐德接过蓝布包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若因此而死,我是为一件伟大的事业而死。”

国联李顿调查团相关档案。资料照片

1932年4月25日,蓝布包最终交到了国联调查团团长李顿手中。国联根据这份材料撰写了调查报告,首次认定九一八事变是侵略事件,对伪满洲国不予承认。

1935年10月,九人小组中除张韵泠外,全部被捕。巩天民在监狱里经受了四十多天的严刑拷打,一个字都没说。

那份300多页的《真相》材料,最后一部分写着这样一段话:

“中国人自然要当中国人,并且永远当中国人。”

四、密营里的冬天
东北抗日义勇军雪地斗争。资料照片

国联的报告改变不了东北的冬天。

1932年3月,伪满洲国成立。日伪当局推行“集团部落”政策,强迫农民烧掉自家房屋,迁到指定地区集中居住。部落周围建起铁丝网、炮台、水沟。粮谷配给制度规定,各家不准存有余粮,连农民外出干活时随身只能携带一顿的口粮。

这个政策切断了抗联和老百姓的联系。

没有老百姓,就没有粮食,没有情报,没有兵源。

九一八之后,东北各地不愿做亡国奴的军民纷纷拿起武器。到1932年,各类义勇军总数超过30万人。辽宁义勇军先后对沈阳发起了5次进攻,但这些队伍后来相继失败。真正坚持下来的,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反日游击队,后来改编为东北抗日联军。鼎盛时期,抗联有11个军,3万余人,活动范围扩大到70余县。

然后是漫长的消耗。

东北抗联密营地窨子复原。资料照片

抗联密营,多半是藏在深山里的地窨子,夏天挖好冬天用。他们用橡树籽磨成面,做成大饼和橡子面糊。在极端缺乏食物的时候,树皮、草根乃至鼠肉都是战士的食粮。

一位名叫李敏的抗联老战士回忆,1938至1939年间,有时几天吃不到粮食。那年大年三十,李敏和战友们把一双靰鞡鞋泡在雪水里,洗干净去去味儿,放到桶里炖了起来。靰鞡鞋是野猪皮做成的,熬上大半天,就发软变成了胶。“吃上一口就能睁开眼睛了,”李敏说,“可靰鞡鞋十分有限,还得穿着出去打仗。”

长期吃不上盐,有的战士全身浮肿,肿得连眼皮都睁不开。衣服破烂到不能遮身,补上麻袋片,用椴树皮打麻鞋穿。

1940年冬,中共南满省委书记、抗联第一路军副总司令魏拯民在漫天大雪的二道河子密营里给党中央写信:“我们现在的处境十分艰难,身边的战友已经相继牺牲……尽管敌人现在正向我们疯狂进攻,但我们仍然以百折不挠的精神打击敌人。”

此时的他已重病瘫痪在床,身边只有6名战士。他们以草根、树皮为食,以冰块、积雪为饮,一直坚持到第二年的春天。1941年3月8日,魏拯民病逝于桦甸县夹皮沟抗联密营,年仅32岁。临终前,他把信交给战士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一定要坚持活下去,把信转送出去。”

东北抗联战士历史影像。资料照片

到1941年底,抗联仅剩千余人。据不完全统计,东北抗联师以上干部近80人战死疆场,其中军以上干部达30余人。牺牲时平均年龄31岁,82.5%的烈士年龄在35岁以下。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二方面军第四师师长兼政委周树东牺牲时只有19岁,是师级将领中最年轻的烈士。

五、胃里的东西
杨靖宇将军。资料照片

1940年2月,杨靖宇身边只剩下几个人。

他已经只身与敌周旋了5昼夜。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没有粮食,没有援兵。2月22日晚,他来到濛江县城西南6公里处保安村三道崴子,在一个破地窨子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他被敌人发现。

日军劝他投降。他没有回答,继续开枪。下午4时30分,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那年,他35岁。

日军为了了解他在粮尽食绝的情况下何以能这样顽强地坚持战斗,解剖了他的遗体。

胃里全是枯草、树皮和棉絮。

没有一粒粮食。

在场的日本人沉默了。他们不明白,这个塞了一肚子棉絮和树皮的人,怎么能一个人在零下四十度的林海雪原里,跟他们周旋了五天五夜。

写在最后
从柳条湖的爆炸声,到杨靖宇壮烈殉国,间隔8年5个月。这3000多个日夜,只是东北十四年苦难抗争的一部分。

九一八之后,东北沦陷了整整十四年。这十四年里——

王铁汉在24岁那年说了“无法遵命”,打响了北大营事变中东北军自发抵抗的第一枪。

高曙光死在大戏院门前,成了那个夜晚第一个留下名字的牺牲者。

长春南岭的厨役刘治国倒在阵地上,136个名字里,二十多个只能写成“无名氏”。

巩天民签下自己的名字,把300多件证据装进蓝布包,绣上“TRUTH”,送到了日内瓦。

30万义勇军拿起土枪土炮攻打沈阳城,3万抗联将士在密营里用橡树籽磨面做饼,用树皮草根当粮。

魏拯民瘫痪在床,写完最后一封信才倒下。李敏在雪地里煮过靰鞡鞋,后来成了抗联女兵排唯一的幸存者。

到1945年日本投降时,抗联从鼎盛时期的三万人,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师以上干部牺牲了近八十人,军以上干部牺牲了三十多人。

九一八的历史,通常从柳条湖的爆炸写起,到“不抵抗”结束。仿佛那个夜晚只有一道命令,只有一种反应。

但那个夜晚,还有另一种东西在运转。

王铁汉打了,高曙光死了,长春南岭守了十个小时,巩天民签了名字,杨靖宇打了八年,胃里只有枯草。

九一八那一夜的结局没有被他们改变。但九一八的含义被他们改变了。

十四年,是王铁汉违抗的那道命令,是高曙光留下的那张照片,是巩天民蓝布包上绣的那个单词,是杨靖宇胃里的棉絮。

九一八不是一个投降的夜晚。

它是一个抵抗开始的夜晚。而这场抵抗,打了整整十四年。

声明:本文素材来源于公开历史档案与史料,缅怀先烈,勿忘九一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