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看儿子，真是让我开了眼。儿子是医学博士，在北京三甲医院工作，收入不低，但花钱的方式我实在看不懂。

我到北京那天，他来车站接我。我说：“打车吧。”他说：“坐地铁方便。”地铁里人挤人，他把我护在角落里，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拎着我的包。我说：“你平时也这么挤？”他说：“习惯了。”

到家一看，租的房子不大，家具都是旧的。沙发扶手磨得发白，茶几上铺了块格子布，底下全是划痕。我说：“你这收入，咋不换个好点的房子？”他说：“离医院近，走着就能上班。”

我打量了一圈，电视还是那种老式的，屏幕小得可怜。冰箱倒是挺大，打开一看，里头空荡荡的，就几瓶水、一点鸡蛋、半棵白菜。我说：“你平时不做饭？”他说：“医院有食堂，便宜。”他给我倒水，杯子是医院发的，印着科室名字，杯口掉了一圈漆。他说：“这杯子好用。”

第二天中午他带我去吃饭，点菜只点两个。我说：“你多点几个。”他说：“够吃就行。”结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扫码，我瞄了一眼，不便宜。我说：“这么贵？”他说：“这家味道好。”我说：“你刚才不是嫌贵吗？”他说：“给您吃的，不贵。”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拉到右下角，还在用。

下午他带我去医院，说让我看看他工作的地方。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走得快，我在后面跟着。一个老太太拦住他，说：“大夫，我那个药……”儿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说：“您先拿着用，不着急还。”老太太走了，我问他是谁，他说：“一个老病人，家里困难。”

我当时没多想。晚上回去，他给我铺床，被子是新的，吊牌还在。我说：“你新买的？”他说：“嗯，您来之前买的。”我说：“你自个儿盖啥？”他指了指柜子，里头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

我在他那儿住了几天，发现他一大早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我说：“你们医院这么忙？”他说：“习惯了。”回来还要看书，书桌上堆满了外文资料，台灯亮到半夜。有天我翻他衣柜，想帮他整理整理。衬衫没几件，白的蓝的，领子都磨了。我说：“你咋不买几件新的？”他说：“穿白大褂，里头看不见。”早上出门前，他把昨晚剩的半棵白菜装进饭盒，说：“中午热热吃。”

有回他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您别急，我帮您问问。”讲了十几分钟，挂了才说是个病人家属，孩子发烧，不知道挂哪个科。我说：“你啥都管？”他说：“人家来一趟不容易。”

周末他带我去超市，我说：“买点水果。”他挑了打折的苹果，又挑了几个蔫了的香蕉，我说：“你咋不拿好的？”他说：“这些不影响吃。”结账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有个募捐箱，掏出一张钱塞进去了。

我帮他收拾书桌，抽屉最底下有一沓汇款单，每个月都汇，收款人是个不认识的名字。我问他这是谁，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病人的孩子，家里难。”

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经得起这么花？”

他说：“够用。”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想起他小时候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给了路边一个要饭的老头。回来跟我说：“那人比我饿。”

第二天早上，他给我买了豆浆油条，自己啃馒头。我说：“你咋不吃油条？”他说：“早上吃不惯油的。”我看着他把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那咸菜还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我突然想起昨天那张卡，问他：“你给那个老太太的卡，里头有多少钱？”

他说：“没多少。”

我说：“到底多少？”

他说：“您别问了。”

我没再问。他低头啃馒头，一口一口，跟小时候吃冰棍一个样，慢慢舔，舍不得咬。

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嘴。放下碗，看他一口一口啃馒头。

你说，摊上这么个儿子，我是该心疼，还是该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