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四川宜宾李庄。日军飞机隔三差五从头顶过,八岁的梁从诫问母亲林徽因:日本人要是打到四川来了,我们怎么办?这位肺病缠身、瘦得脱了形的女建筑学家回答得很平静:“中国读书人不是还有一条老路吗?咱们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梁从戒后来回忆,那一刻的妈妈”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面对死亡,那样超脱”。
自1937年卢沟桥枪响,平津沦陷,南京失守,政府从南京退武汉,再退重庆,“日本人打进来了,我们怎么办?”八岁梁从戒问母亲的这个问题,不是假设题,而是摆在每个中国人眼前最现实最严峻的问题。
在当年,对这个问题,作出滚烫回答的,除了林徽因,还有一些民国文人值得我们记住。
最先把这个问题回答透彻的是穿军装的读书人蒋百里。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娶日本妻子,看日本看的很深,很透。1937年初他出版《国防论》,提出中国对日”不惧鲸吞,乃怕蚕食”,要以空间换时间,把日军拖进湖南、四川交界的第二棱线打持久消耗战。
1938年8月,武汉会战最吃紧、全国最悲观时,他在汉口《大公报》发表《日本人——一个外国人的研究》,末了甩下一句话:“胜也罢,败也罢,就是不要同他讲和!”两个月后他病逝广西宜山,没看到胜利,但后来的仗几乎照他的剧本在打。这句话的狠处在于掐死了最危险的选项——讲和。仗输了可以再来,和谈一签,人心就散,就真亡国了。汪精卫走的路,从反面验证了这个判断。
蒋百里答的是”怎么打”,钱穆答的是”人心怎么活”。1937年北大南迁,钱穆辗转撤到昆明宜良的岩泉寺,抱着亡国的最坏打算在寺庙里写《国史大纲》——他自己说,这是”中国人写最后一本中国史”,万一真亡了,给后人留个底,将来光复有据可依。1940年此书出版,开篇引论写道:读本书者须先具一信念,“对其本国已往历史有一种温情与敬意”。
办大学的人,答案是另一种。1937年7月底,日军连日轰炸焚烧南开大学,南开成为中国第一所被日军炸毁的高校,日方公开宣称:南开是抗日基地,必须摧毁。张伯苓半生心血三天化为焦土,他对记者说:“被毁者南开之物质,而南开之精神,将因此挫折而愈益奋励。”
蒋介石约见教育界人士,他第一个发言:“只要国家有办法,南开算什么?打完了仗,再办一个南开。”不久,他的四子、空军飞行员张锡祜殉国,二十六岁。老年丧子,他说:“吾早以此子许国,今日之事,自在意中,求仁得仁,复何恸为。”校炸了,儿子没了,他作出的回答是”再办一个”。
和他共撑西南联大的梅贻琦,所给出的回答,更安静也更坚强。1931年他任清华校长时说:“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这话在战时成了真——联大在昆明没有大楼,教室是茅草顶土坯房,教授夫人摆摊卖”定胜糕”,梅贻琦年年跑重庆要经费,路上挨轰炸淋冷雨。但轰炸再密,教授数量反达到鼎盛,开出过一千六百多门课。日本人能炸掉房子,炸不掉人——这所茅棚大学后来走出两位诺贝尔奖得主、八位”两弹一星”元勋、一百六十多位院士。
有人留守办学,有人被派出去斡旋。1938年9月,一辈子宣称不做官的胡适奉命出任驻美大使。10月31日,他把一张照片送给同在华盛顿为借款奔走的银行家陈光甫,背面题诗:“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年纪最大的那位,答案最让人鼻酸。复旦创始人马相伯,九十七岁还在淞沪抗战中演讲募捐,1939年百岁寿辰时被门生故旧往大后方转移,途经广西谅山病倒滞留。老人每到一处就问:“现在何方?”听说身在谅山,急了:“快让我走,这不是我们的国土,我要回国!”弥留之际嘴里还含糊念着”消息!消息!“他那句传遍后世的话也是在那时反复说的:”伲是只老狗,叫了一百年,也没把中国叫醒!“
还有作家的回答。1937年11月15日黄昏,老舍辞别妻儿,拎个小皮箱挤上济南最后一趟南下的火车。1938年3月27日,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在汉口成立,近六百人到会,会场挂着标语:“文章下乡、文章入伍。”老舍被推为总务部主任,实际主持文协,一扛八年。
他说:“我不会放枪,好,让我用笔代替枪吧。”
还有一些人,他们的抉择,就是他们的回答。
闻一多在联大蓄起胡子,立誓”抗战不胜,誓不剃须”,一留八年,1945年日本投降才剃掉。
流亡苏门答腊的郁达夫被日军强征为翻译,借此掩护大批华侨和印尼人,身份暴露后于1945年8月29日被日军宪兵秘密杀害——日本已经投降了,他们还是没放过他。
上海沦陷时,暨南大学教授郑振铎上了”最后一课”:1941年12月8日日军进占租界,他在课堂上说”现在上课!“,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镇定,学生们站着听完,没人坐下。
美术界的丰子恺在炮火中逃难,放话”宁做流浪汉,不做亡国奴”,流亡路上画出《漫画日本侵华史》。
历史学家陈寅恪1942年从香港突围,日方以四十万港币并允诺办学相留,他推掉了,拖着病体回内地,眼睛就是那些年无钱医治一点点坏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