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女朋友来家里吃饭，我妈从早上六点忙到十二点。
头三天她就列了单子。八个菜，鸡鸭鱼肉，一样不落。
我弟在电话里特意交代过，饭菜要丰盛些，人家是广东姑娘。
我妈记住的是"丰盛"两个字。
那天桌上摆的是红烧肘子、辣子鸡、大盘排骨、糖醋鱼、蒜苗炒腊肉，一盆炖了两个钟头的鸡汤，外加一盘拍黄瓜和一笼馒头。
鸡是早市现杀的，鱼是活的拎回来的。她还特意买了一瓶生抽，摆在灶台边上，觉得这就算"广式"了。
前一天晚上她问过我弟，广东人吃不吃辣。我弟在打游戏，回了一句，随便，都行。就这一句，我妈把辣子鸡里的辣椒减了一半，剩下的照做。
那天早上她六点出门，回来两只手都拎满了，塑料袋在手上勒出一道红印。
桌上唯一一盘青菜是蒜蓉炒的，油下得多，颜色炒得发深。
姑娘进门很有礼貌，换了鞋，喊了阿姨。
坐下之后，每样菜都夹了一筷。那碗鸡汤她喝了小半碗，说，这个汤好喝。剩下的时间，她基本在扒白饭。
我弟一开始还在旁边帮腔，说我妈做菜最实在，比外面馆子强。
后来他看见女朋友碗里那点饭半天没下去，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起身进了厨房，煎了两个鸡蛋端出来，放在她手边。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
广东那边吃鸡，是另外一套。
白切鸡得现斩现上，皮要爽，蘸一碟姜葱油；清蒸鱼只搁姜丝和葱段，出锅淋一勺热油；青菜断生就起锅，讲究的就是一个青。
饭前先喝汤，汤要煲到出味，喝那一口清甜。
我妈那盘鱼是糖醋的，鸡是直接炖进汤里的。这两样在广东人家里，都不这么做。
在我们这儿，盘子大、肉厚、菜多，才算体面。桌上剩得越多，主人家越有面子。
我妈这一桌，说实话挑不出毛病。肘子炖到脱骨，排骨收汁收得正好。六个钟头，一分钱没省。
要说不合适，那是我们这边没人提前问清楚。
收桌子的时候我妈把那只肘子装进保鲜盒，说，晚上热热还能吃。
她没再说别的。我心里怪过那个姑娘，怪了大概两分钟，又觉得没道理。
她在自己家就是这么吃的，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白灼清蒸，一桌子红酱油和油辣子，她确实吃不惯。
换成我去她家，一桌子白灼虾、清蒸鱼、白切鸡，我也只能多喝汤。
晚上我弟下楼买了一份肠粉回来。我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我弟后来跟我解释，说他也没想到。他说她在外面吃饭都是点粤菜，我以为我妈做的她也能吃。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没答上来。
我妈其实是打听过的。她问过那一句，只是没人认真回她。
"随便，都行"这四个字，我弟说得轻巧，我妈就照着自己会的那一套做了。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待客，用心就够了。
现在看，用心是一笔账，对路是另一笔账。这算不算待客不周，我说不好，可两笔都算上，才算把客人待明白了。
我妈不懂粤菜，怪不到她头上。那一桌菜是她的真心，红烧的、辣炒的、炖了一上午的汤，一样一样都是她自己掏的钱、自己站的灶。
姑娘也不是挑。她就是没吃过这么重口的家常菜。
真要说谁该提前做功课，大概是我和我弟。
早知道，跟我妈提一句"那姑娘吃得淡，多备一锅汤"，这事就转个弯了。
这桌菜到底算不算失礼？
是姑娘口味太窄，还是一开始就没人告诉我妈，我们家的手艺只会往这个路子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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