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岁寡妇请我犁地,我要150元工价,她红着脸说“守寡多年,水田荒久了,你免费帮活,水田你随时耕”,这提议让我为难。说实话,我握着犁把的手当时就顿了一下。
不是没听清,是听得太清了。她叫秀梅,嫁到我们村十二年,男人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伺候公婆,村里人嘴上夸她刚强,背地里也有人说她命硬。这些话我都听过,但从没往心里去过。她家那三亩水田跟我家隔一条田埂,年年春耕,我犁自家的地,总能看见她站在田头,瘦瘦小小的个子,手里攥着把镰刀,眼睛望着那片板结发白的泥巴发呆。
那天她来找我,是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她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来回搓,半天才开口:“德旺哥,你那犁地机……能不能帮我把东边那坵田翻一翻?荒了两年了,再荒下去,土就死了。”
我说行啊,明天就去。她问多少钱,我说老规矩,一亩五十,三亩一百五。她“哦”了一声,没动,嘴唇抿了又抿,脸忽然就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黄昏最后一抹霞光全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德旺哥,我……手头紧。守寡这些年,水田荒久了,你要是不嫌弃,免费帮活,那田……你随时耕。”
我当时就愣住了。
“随时耕”三个字,在乡下地方,意思太明白了。她说完自己也慌了,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当我没说。”然后快步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一夜我没睡好。
我翻来覆去地想,秀梅不是那种轻浮女人,这些年多少人劝她再走一步,她都摇头,说孩子还小,公婆还在,她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她能把那句话吐出口,得把脸皮撕下来往泥里踩。她不是不要脸,她是真到了难处。孩子今年上初中,住校要钱,公婆药罐子不离手,那三亩水田是她最后的指望。可请人犁地要钱,买种子化肥要钱,她拿不出来。她拿自己最后那点体面来换,心里指不定多恨自己。
可我也难。
我有老婆孩子,老婆虽说嘴碎,可跟着我风里雨里十几年,没享过一天福。我要真应了秀梅那句话,往后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老婆能把我祖宗的牌位都掀了。再说,我帮她,到底图什么?我要是应了,那成什么了?趁人之危,还是落井下石?我德旺再穷,也不能干这种让人戳脊梁骨的事。可我要是不应,她那田就真的荒了,荒的不只是田,是她那点活下去的心气。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开着犁地机去了她家田里。
她站在田埂上,看见我,脸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把机器停好,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犁地三亩,工钱一百五,可赊账,秋收后还。我把纸递给她,说:“秀梅,田我帮你犁,钱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你要是过意不去,秋收后给我送两担谷子就行。别的,别多想。”
她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上,把“可赊账”三个字晕开了花。她没说话,只是拼命点头,然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硬的土,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
那天我犁了一整天。机器在田里突突突地响,泥土翻过来,黑油油的,带着潮湿的腥气。秀梅在地头烧了一壶茶,凉好了端过来,递给我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轻声说:“德旺哥,你是好人。”
我喝了一口茶,没接话。好人不好人,我说不清。我只知道,人活一世,有些便宜不能占,有些难处不能躲。她守寡守的是这个家,我帮忙帮的是这条田埂上的情分。情分这东西,一旦掺了脏东西,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后来秋收,秀梅真的挑了两担谷子来我家。老婆问哪来的,我说帮人犁地挣的工钱。老婆没再问,只是那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再后来,村里有人嚼舌根,说我跟秀梅不清不楚。秀梅听见了,端着盆在门口骂了半条巷子,骂完又哭,哭完又笑,说:“我秀梅行得正坐得直,德旺哥帮我,是看在我死去的男人面上,是看在我两个娃面上。谁再胡说八道,我撕烂谁的嘴!”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闲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世上,钱能算清的都不叫难,算不清的才是真难。秀梅难,我也难,可再难,总有一条路是干净的。那条路,你走的时候心里踏实,晚上睡觉不做噩梦,第二天起来,看见太阳还是那个太阳,田还是那片田,人还是那个人,没变成自己都瞧不起的样子。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过不去的坎?可坎再高,也别拿自己最金贵的东西去填。帮人要有帮人的规矩,善良也要有善良的边界。你守住了这条线,往后日子再苦,腰杆子还是直的。那东西,叫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