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7年,苏雪林出生在安徽省太平县的一个旧式家庭里。
一百零二年后,她在台湾的医院里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她结婚三十六年,与丈夫始终形同陌路,没有孩子,丈夫去世后又独自守了三十八年。她活过了几乎整个二十世纪,经历了那个时代所有的风浪,最后以一个文学教授的身份,在病床上走完了最后一程。
这个女人,是苏雪林。
她的出身,说起来是书香门第,但那个"香"字,在当时只对男孩飘。家里书房藏书不少,进去翻阅的从来都是父亲和兄弟们。女孩的任务是学针线、学规矩,把自己嫁出去,把这一辈子交代清楚。
苏雪林不认这个账。
她从小就要读书,软磨硬泡地跟着祖父识字,把家里能找到的书翻了个遍。祖父是开明的,没有拦她。就凭着这一点,她比同龄的女孩多走了很远。
后来,她去了上海,进了学堂,又辗转到了法国里昂,在那里系统地读了几年书,接触了西方文学,也在那里皈依了天主教。这一段经历,是她后来写作的重要底色。
1925年,她从法国回来,带着一肚子学问,也带着一个已经看清楚了的自己。
她知道自己要写作。
1928年,她嫁给了张宝龄。
张宝龄是学工程的,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拿到了学位,回国后做技术工作,是个实实在在的理工男。两个人是家里人撮合的,一个搞文学,一个搞工程,共同话题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谜。
这段婚姻,日后被外界议论纷纷,说法很多,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一个版本是:苏雪林拒绝与丈夫同房,两人婚后始终形同陌路。
这个说法在她自己的文字里有所涉及。她后来写过,这段婚姻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对这段关系始终有距离感。至于具体内情,她没有说得太细,后人也无从完全还原。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没有孩子,长期分居两地,各过各的。
但有一件事不太准确,需要说清楚。
两人的婚姻并非从头到尾零往来,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也有偶尔的相聚。张宝龄对苏雪林的写作并非一无所知,苏雪林后来在回忆中也提到过丈夫的一些细节,语气里没有太多恨意,更多是一种淡淡的遗憾和距离。
那是一段凑合的婚姻,不是一段充满戏剧冲突的恩怨。
苏雪林把大部分的精力,放进了写作里。
她写散文,写小说,也写文学批评。她的散文集《绿天》在当时颇受好评,语言细腻,情感节制,被认为是五四女性写作里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她在安徽大学、武汉大学任教多年,是那个时代为数不多的女性文学教授。
然后是那件让她此后几十年都饱受争议的事。
1936年,鲁迅去世。举国哀悼声中,苏雪林却接连写文章,指摘鲁迅的人品和文品,言辞相当激烈。这件事在文学界掀起轩然大波。那个年代,鲁迅的地位已经不只是一个作家,她的文章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合时宜的,甚至是无理的挑衅。
但苏雪林坚持自己的看法,一坚持就是几十年,从来没有改口。
这是她性格里最执拗的那一面。认定了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拉不回来。
1949年之后,她去了台湾,在台南成功大学继续执教,一教又是几十年。张宝龄在大陆,她在台湾,这对本就聚少离多的夫妻,就此彻底隔在了海峡两岸。
1964年,张宝龄去世。苏雪林在台湾得到消息,没有留下太多公开的文字记录这一刻的心情。
此后三十八年,她一个人过。
写作没有停。她研究楚辞,研究上古神话,写了大量学术性的考证文章,年过八十还在动笔。她不是那种把自己关在悲伤里的人,她把时间用来做事,用来写字,用来争论。
关于她这一生的婚姻,外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同情她,说她是那个时代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有人不理解她,觉得她一生孤寂,是自己选的。
但苏雪林本人,从来没有以"可怜人"自居。
她写过,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婚姻,而是有些学问没来得及做完。
1999年,苏雪林在台湾病逝,享年一百零二岁。
走的那天,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女人,见过民国,见过战争,见过两岸分隔,写过几十年的文章,争过几十年的论战,最后在一张白色的病床上,轻轻地走了。
有些东西变了。那个不让女孩进书房的旧家早就散了,当年笑她多读书的人也早不在了。有些东西没变。她手里那支笔,从没真正放下过。
【主要信源】
1. 苏雪林:《我的生活》,苏雪林著,台湾传记文学出版社
2. 苏雪林:《绿天》,苏雪林著,1928年初版
3. 《苏雪林年谱》,刘思谦等学者整理,学术研究参考资料
4. 《中国现代女作家》,樊骏等著,人民文学出版社
5. 《五四女性文学研究》,相关学术论文,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