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北京奥运会后,26岁的杜丽对22岁的师弟庞伟说:“你向我求婚吧?我老了,我等不了太久。”庞伟听完红了脸,点头表示答应。
两人的交集,大概是从枪房里的机油味开始的,杜丽2004年从雅典带回金牌,进国家队早,队里小孩见了她都叫姐。
庞伟比她小四岁,2005年才从河北保定进国家一队,话不多,扣扳机的手却极稳。
杜丽起初没太注意这个师弟,只记得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训练结束也不走,蹲在一边擦枪,一擦就是半小时。
就是某天加练到傍晚,庞伟递过来一瓶水,说,姐,你刚那枪瞄偏了。杜丽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笑了,说就你眼神好。
后来的日子,食堂里两人的座位慢慢从对角线变成了斜对面,收操后枪房里也多出一份多留的灯光。
杜丽有时看他据枪姿势不对,会用鞋尖轻轻踢一下他的小腿,说,腰塌了。庞伟就红着脸把背挺直。
2008年8月9日,北京射击馆,杜丽踏上10米气步枪决赛场时,庞伟正在备战馆里做最后的热身。
那天上午,杜丽打丢了被寄予厚望的首金,新闻标题写得刺眼,她回到休息室,把脸埋在毛巾里,肩膀抖了很久。
庞伟隔着门听见动静,手里攥着馒头,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最终没进去。下午他自己上场,拿了男子10米气手枪的冠军。
颁奖结束,他捧着鲜花在场馆外转了两圈,看见杜丽从侧门出来,把花往她怀里一塞,说,姐,给你。
五天后的8月14日,杜丽站在50米步枪三姿的决赛场上,庞伟坐在观众席,看着她打完最后一枪。
电子屏跳出成绩时,他鼓掌鼓得手心生疼,杜丽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他坐在人群里,穿着那件蓝色运动服。
那天晚上,队里聚餐,杜丽多喝了两杯,庞伟替她拦了酒,拦完又不知该说什么,就坐在一边给她倒温热的酸梅汤。
杜丽忽然凑近他耳朵,说,今天你笑的时候,牙齿很白。庞伟没听清,啊了一声,杜丽就笑着摇头,没再重复。
奥运会结束后,队里放了短假,气氛松了些,两人沿着训练馆外的水泥路散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杜丽说起自己这些年,从山东淄博的小城一路打到北京,枪栓拉动数千次,手边的热闹少,冷清多。
庞伟听着,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忽然说,以后我陪你走。杜丽站定,看着他。
庞伟的耳朵在路灯下红得像熟透的虾子,但他没低头,那就是了。没有玫瑰,没有烛火,射击运动员的表达向来直接,一颗子弹出膛,便不会回头。
真正的节点,是2008年冬天,杜丽二十六岁,庞伟二十二岁。
在竞技体育的圈子里,这个年纪的女运动员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后面的路像被压缩的弹簧,每一步都得计较。
那天傍晚,北京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粒子砸在训练馆的玻璃上,沙沙地响。
杜丽把庞伟叫到宿舍楼后门的避风处,她没化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庞伟出来时忘了穿外套,缩着脖子,手里还拿着擦枪的软布,嘴里哈出大团白气。
杜丽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薄雪,忽然开口:"你向我求婚吧,我老了,我等不了太久。"
声音不大,被风卷着,但每个字都砸在庞伟耳朵里,他愣住了,脸颊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像被人泼了一壶热水。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使劲抿了抿嘴唇,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大,几乎要把脖子折下去,软布还死死攥在手里。
没有钻戒,没有下跪,两个人站在宿舍楼后头,雪越下越大,杜丽伸手帮庞伟把衣领翻了翻,庞伟则把她的手抓进自己口袋里捂着。
2009年11月29日,两人在河北保定摆了酒席,婚礼那天,庞伟穿着西装,依然紧张,给杜丽戴戒指时,手抖得差点套错手指。
杜丽小声说:"别抖,又不是在靶场上。"台下一片哄笑。
证婚人让他们说两句,庞伟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会对她好。杜丽在旁点头,眼眶有点湿,但没哭。
婚后的生活没有变成另外的故事,杜丽生了孩子,休整一段时间后回到队里。
庞伟也继续着他的射击生涯,国家队训练馆的枪房里,依旧能看见两人的身影,只是从前递水的人,变成了记得给对方带护膝的人。
杜丽后来当教练,会站在队员身后看枪,偶尔也看庞伟打,她不上前说话,就抱着胳膊看,等庞伟打完一梭子,她才走过去,用指节敲敲他的后背,说,刚才那枪,呼吸急了。
去年冬天,有人在射击馆外拍到一张照片,杜丽和庞伟并排走着,庞伟手里拎着两个人的枪盒,杜丽手里捧着杯热豆浆。
两人聊着什么,杜丽笑了,庞伟也跟着笑,嘴里冒出的白气散在冷风里。
那场景和十几年前似乎没什么不同。
当年那个在楼道里站了四十分钟不敢进门的小伙子,如今已经把另一只手,稳稳地牵了十几年。而当年那句"等不了太久",也终于等来了长长的回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