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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连北京也闷热起来,于是我就想起了上海“桂花蒸”,所谓“桂花蒸”“桂花蒸”是南

最近连北京也闷热起来,于是我就想起了上海“桂花蒸”,所谓“桂花蒸”“桂花蒸”是南方农历八月,桂花绽放之时闷热潮湿的天气。这个天气,最适合读张爱玲的《桂花蒸阿小悲秋》。在黏黏糊糊的潮湿里,藏着那个时代女人的所有选项。

故事里的阿小是个来自苏州娘姨,上海所谓“娘姨”就是在大户人家帮工的女佣。她虽然生在乡下,比不得张爱玲笔下那些太太小姐,但她年轻的时候颇有“新女性”思想,要经济独立,要自由恋爱,不接受包办婚姻,于是她和丈夫相爱后直接住在了一起。没有彩礼没有婚礼,完全就是裸婚。

阿小工作能力强,家务利索、会做饭、甚至还会外语会应酬客人。不仅如此,阿小自尊心也很强,她从来不揩主人家的油,被主人怀疑偷吃面包会十分生气,也正是凭着这份能力和心气,她在这个难伺候的主人手下做的非常好,工钱也很可观。

听起来,这完全就是民国下层的新女性对吧?然而这一切虚假的幻想下的真面目,都在她的小姐妹秀琴的吐槽中,逐渐浮出水面。

秀琴不满意乡下生活,不满意婆家给的金包银戒指,不满意这桩婚姻的一切。但是这抱怨在阿小听来,简直是炫耀。秀琴走入的虽然是旧式包办婚姻,但是有婚礼,有彩礼,有吹吹打打的排场。阿小看不上旧式婚姻,但却忍不住羡慕那些实实在在的物质保障。

她倒是新式婚姻,夫妻“极恩爱”,但是那有什么用呢?阿小的丈夫是个穷裁缝,长期住在店里,相当于夫妻分居。他自诩有“事业”,但其实那只是管阿小要钱的借口。他会给儿子讲海獭讲章鱼,讲和生活不相干的一切,就是不会拿出钱来养活自己的小家庭。阿小一个人打工养孩子,有时候还要拿出钱给丈夫,甚至丈夫要钱都不是生活,而是去“入会”,也就是集资投资。那“入会”的结果呢?自然是赔了。

除了要钱,丈夫自然也要些别的东西,比方说:

解决生理需求

没错,这就是她丈夫除了要钱以外,来找她的唯一原因。其他女佣朋友们也知道,阿小夫妻“极恩爱”的,但是这“恩爱”,恐怕也就是性生活这点了。她丈夫可曾分担过一点阿小的重担?上了小学的儿子,依然跟母亲一起睡,在夫妻过短暂性生活的时候,还要去隔壁家借住。但其实谁都知道,这么大的儿子,跟着爸爸更方便。

但是他懒得管。

妻子絮絮叨叨小姐妹的婚礼排场,他自然是知道妻子什么意思的。但是他不在乎,只露出一点微笑:

“他时而答应一声“唔”,狡猾的黑眼睛望着茶,那微笑是很明白的,很同情的,使她伤心;那同情又使她生气,仿佛全是她的事——结婚不结婚本来对于男人是没什么影响的。”

阿小自己也觉得没趣: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去想那些。男人不养活她,就是明媒正娶一样也可以不养活她。谁叫她生了劳碌命。”

阿小是追求到了“自由恋爱”了,但是娘家并没有因为她“新式”就放过她。娘家不爱她,甚至不记挂她的孩子,遑论她丈夫。娘家只知道她有钱,而且是自己赚的钱,根本不依赖丈夫,便更加理所应当地索取。

这不就是当下许多职场女性的真实写照吗?她们经济独立,甚至不仅养自己,还要养那个所谓的“潜力股”丈夫。而娘家一旦知道女人有了赚钱能力,在家庭中话语权增加,就更加努力的提款。毕竟娘家不要,夫家也会要走的。

阿小的那些“新式”的情感需求,在亲情和爱情的双重剥削下,被挤压得一丝不剩。

张爱玲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千千万万个阿小的这种心理:

当“自由恋爱”不能变现,不能为自己减轻负担,甚至不能提供太多精神慰藉,反而导致了沉重的负累时,女人开始怀念那些明码标价的交易。 至少,彩礼是钱,婚礼是面子,而阿小手中的“恩爱”,不过是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空头支票,甚至是欠条。

如果阿小这都是没钱闹得,那么阿小的主人哥儿达作为一个有些钱的洋人,女朋友像走马灯一样换。阿小瞧不起戈尔达的那些女人,觉得她们没名分,被随便玩弄。可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自由”的陷阱吗?剥离了婚姻的契约,女性就得到什么便宜了吗?别说阿小可怜她们,就连哥儿达都觉得,这些有的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从稀缺性和对生活的帮助来说,反而不如阿小这样的高级保姆对自己更有价值。

没名分的哥儿达女友是悲剧,有头有脸的富人就幸福吗?张爱玲笔锋一转,写到了楼上的新婚夫妇。又名分,有钱,男女都有钱,刚结婚三天,应该是最恩爱的时候,结果呢?“

“楼上的新夫妇吵起嘴来了,訇訇响,也不知是蹬脚,还是人被推搡着跌到橱柜或是玻璃窗上。女人带着哭声哩哩罗罗讲话,仿佛是扬州话的“你打我!……你打我!……你打死我啊!”

但是到了第二天,两人还要假扮恩爱夫妻,一起宴请女方亲戚。

这下,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旧式婚姻是悲剧,因为那是买卖;新式自由恋爱是悲剧,因为那是软饭硬吃+丧偶式育儿;做富人的玩物是悲剧,因为那是物化;有钱人的体面婚姻也是悲剧,因为那不过是戴着金镣铐的争吵。

读到这里,不禁让人遍体生寒。张爱玲在几十年前,就预演了当下女性在婚恋市场上的死局。现在的年轻人,无论怎么选,似乎都能在阿小的世界里找到对应。不婚不育保平安?阿小要是离了婚,断了经济来源,在那样的时代里更是死路一条;努力搞事业?阿小就是那个时代的“大厂女工”,勤勤恳恳做“牛马”,结果手停口停,周围全是吸血的嘴。

最悲凉的是,阿小还得活下去。她明天还得早起,还得给哥儿达煮咖啡,去应付他的女朋友们,给娘凑钱,去满足丈夫的生理需求,给孩子卖学校要求的做手工的红绿纸金纸,把孩子养大。

这种“还要继续”的韧性,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苍凉的惯性。女人无论怎么选,只要还活在这个由男性权力和经济枷锁编织的世界里,最终都逃不过这“桂花蒸”一般的日子——闷热、潮湿,没处可逃,只能在琐碎中慢慢蒸干了自己的一生。

在这场悲剧的比较学里,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而阿小,就是我们每一个在深夜里计算房贷、学费、生活费,看着身边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却依然不得不爬起来继续明天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