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10月6日，北京协和医院的一间普通病房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用颤抖的手递给妻子一张字条。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十几个字：小妹，我感气虚，你来时千万把紫河车带来，今天晚上服用。落款：耀之。

这是中国最后一位皇帝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张纸条。十一天后，他死了。

"小妹"是他对妻子李淑贤的称呼，"耀之"是他自己的字。紫河车就是胎盘粉——人的胎盘研磨成的中药。一个曾经坐拥天下的男人，临死前最惦记的东西，是一包粉末。

但要讲清楚这张字条的分量，得从六十一年前说起。

1906年，溥仪出生在什刹海醇王府。他爹是醇亲王载沣，他妈是晚清重臣荣禄的闺女。含着金汤匙？不，含着龙椅。

1908年，光绪帝驾崩，慈禧太后在弥留之际，一指这个不到三岁的娃娃：就他了。于是溥仪被从家里抱进紫禁城，懵懵懂懂坐上了龙椅。

登基大典上，小溥仪哇哇大哭，他爹载沣在旁边急得直哄：快完了，快完了。

底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好家伙，王爷怎么说"快完了"呢？

你还别说，这俩字简直是一句神预言。

三年后，辛亥革命，清朝完了。六岁的溥仪退位，但按照优待条件，继续住在紫禁城里当他的"小皇帝"。宫里照旧跪拜，照旧万岁爷长万岁爷短，好像外头改朝换代跟他没关系。

1917年，军阀张勋搞复辟，把溥仪重新扶上龙椅。十二天后被打回原形。

1924年，冯玉祥发动政变，直接把溥仪赶出紫禁城。堂堂天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先躲进醇王府，又逃进天津的日本租界。

接下来八年，溥仪在天津过起了寓公生活。但他心里那把火从没灭过——复辟，他一辈子就认准了这俩字。

1932年，日本人递来一把梯子。溥仪爬了上去，跑到东北当了伪满洲国的"皇帝"。他以为自己终于又是真龙天子了，结果不过是关东军手里的一个提线木偶。长春的"皇宫"连个像样的大殿都没有，日本顾问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这一当就当了十三年。

1945年，日本投降，溥仪准备跑路，在沈阳机场被苏联红军逮了个正着。在苏联蹲了五年，1950年被引渡回国，关进抚顺战犯管理所。

到这儿，溥仪的人生已经完成了四次身份切换：皇帝、退位逊帝、傀儡皇帝、战犯。

但命运还没玩够他。

在抚顺，溥仪老老实实接受改造。1959年，首批特赦名单出来，溥仪压根没敢想自己能上榜。毕竟论罪过，他排得上号。结果偏偏就被选上了。

53岁的溥仪，以普通公民身份走出了大门。

从这天起，他学会了自己系鞋带、自己挤公交、自己买菜做饭。一个从小被太监伺候着吃喝拉撒的人，第一次知道暖瓶不能干烧、马路要看红绿灯。

他先在北京植物园当园丁，后来调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当专员。工资一百块。

1962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朝阳区关厢医院的护士李淑贤。37岁，之前结过两次婚。

两人第一次见面，溥仪开门见山：我55了，咱俩差十八岁，你介意吗？

李淑贤说：主要看感情，年龄不是问题。

没见几面就结了婚。婚礼那天，溥仪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在一百多位同事亲友面前念了一篇发言稿。他说，之所以选这一天，是因为明天就是劳动节。

但这段婚姻并不像表面那么圆满。溥仪因为童年在宫中被太监戕害，身体一直有隐疾，两人始终没有孩子。李淑贤一度想过离婚。

可她最终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总理的那句话——"你就替国家当一个保卫工作者吧"。也许是因为溥仪笨拙却真诚的好。他会在下雨天跑去公交站给她送伞，会笨手笨脚地学做饭，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太能吃。

好日子没过几年。1965年，溥仪被查出肾癌，左肾切除。手术倒是成功了，但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紧接着尿毒症又找上门来。

最后那段日子，溥仪骨瘦如柴，常常握着李淑贤的手不肯松开。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但求生欲极强。他想起年轻时宫廷御医给他开过的一味药——紫河车。那是他少年时代就在吃的东西，他固执地相信它还能救自己一命。

于是才有了那张字条。

1967年10月17日凌晨两点半，溥仪在协和医院去世，终年六十一岁。死因：尿毒症。

李淑贤伏在遗体上痛哭。丧事办完，她发现家里拿不出安葬费，最后借了一百块钱，才把溥仪安顿好。

一个曾经拥有整个紫禁城的人，最后的身后事，靠的是一百块钱的人情。

三岁坐龙椅，六岁丢江山，十一岁被赶出家门，二十六岁给日本人当傀儡，三十九岁成战犯，五十三岁成公民，六十一岁病死在一张普通病床上。溥仪这辈子换了无数个身份，到头来，最真实的那一个，不过是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上，喊妻子"小妹"的普通老头。

【主要信源】
1. 《我的前半生》，溥仪 著，群众出版社，1964年
2. 故宫博物院官网"宣统皇帝"词条
3. 《末代皇帝溥仪》，贾英华 著，当代中国出版社
4. 《李淑贤与末代皇帝溥仪的婚姻生活》，光明日报《文摘报》，1998年3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