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美国费城,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35岁的王虹拿下了菲尔兹奖。跟她一起领奖的还有另一位中国数学家邓煜,两个人同为北大2007级本科校友。这是中国籍数学家第一次拿到这个奖——注意,是“第一次”,不是“又一次”。
消息传出来之后,数学圈内外都在反复咀嚼同一个细节:这位站上数学界最高领奖台的90后学者,当年考进北大的时候,分数压根儿就没够上数学系的线。
王虹1991年出生在广西桂林平乐县一个教师家庭。她小时候跳过级,5岁直接读二年级,六年级又跳了一次。2007年,16岁的她以653分考入北京大学,被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录取。她本人想读数学,但分数不够。听说北大第二年四月可以转系考试,她一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开始自学数学。一年后,她转入了数学科学学院。
转专业之后的日子并不轻松。北大数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数学竞赛金牌的集中营,很多人进校之前已经把大学数学系的基础课刷过一遍。而王虹的履历上有个醒目的空白——她没参加过任何数学奥赛。在一群竞赛生中间,她初期的成绩只勉强挤在中游。用她后来自己的话说:“有一段时间我迷茫过、甚至放弃过数学,转去学建筑。”她还说过一句更直白的话:在北大长期觉得“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
她的北大同学、后来成为北京国际数学研究中心教授的孙鑫,回忆过当时的印象:“坦率地说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王虹会从事严肃的数学研究。”一个后来拿菲尔兹奖的人,本科时在同学眼里并不起眼。
我认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好好琢磨。我们太习惯“天才少年一路开挂”的故事了——从小展露天赋、顺风顺水、被所有人看好、最终登顶。但王虹的故事完全不是这个剧本。在我看来,恰恰是这种“不被看好”反而更值得被记住。一个人在低谷期被外界低估太正常了,但被低估之后怎么走,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
王虹本科毕业后去了法国,先后拿到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工程师学位和巴黎-萨克雷大学硕士学位。2019年她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导师是著名数学家拉里·古思。之后她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博士后,2021年起先后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研究所任教。2025年9月,她成为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终身教授——是该所历史上首位华人、首位亚裔终身教授。而IHES此前的13位数学终身教授中,有8人拿过菲尔兹奖。
2025年2月,王虹与加拿大数学家约书亚·扎尔合作,发表了一篇127页的论文,宣告证明了三维挂谷猜想。这个猜想源自1917年日本数学家挂谷宗一提出的一个几何问题,已经困扰了数学界一百多年。王虹做的,就是把之前两个领域的方法结合起来。她的这项成果被认为有望深刻影响相关领域未来数十年的发展。
在我看来,王虹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她最终证明了什么,而在于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她本科成绩不算顶尖,在同学眼里不算突出,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要不要继续做数学。法国读硕士期间,她有半年没有做数学而是去学了建筑。但她说了一句特别实在的话:“后来发现建筑也挺难的,于是又回来做数学。”她后来还补充说,那时候意识到自己在数学上接受的训练还是挺多的,尤其是在北大接受很多训练,但北大厉害的同学太多了让她忘记了这一点。
我认为这句话特别戳人。它戳破了一个被很多人默默相信但不敢说出来的幻觉——好像只有那些从一开始就碾压所有人的人,才有资格走到最后。但王虹的经历告诉我,不是这样的。她跟很多竞赛出身的同学不一样,她更习惯自己在图书馆看书、长时间琢磨问题。她后来的选择——去法国接受基础更宽的训练、暂停数学去学建筑又回来——都能看出一种心态:选了不代表不能改,挣扎不代表不适合。即使很早就选择了数学,她仍然允许自己怀疑数学、离开数学、重新选择数学。
据我观察,我们身边有太多人在一条路上走着走着就不敢拐弯了,不是因为不想拐,而是因为害怕“走弯路”会被看作失败。但王虹把那条“弯路”走成了通往菲尔兹奖的阶梯。她没有让北大的那套评价标准变成自己唯一的坐标系。她也没有选择用“疯狂刷题”来追赶,而是选了一条看起来更慢的路——重构自己的知识网络。
说到数学,她没有强调废寝忘食的努力。她说的是“累了就休息,不累就学一些”“不能太逼自己,不想学就休息够了再学”。被问到为什么回归数学时,她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我更喜欢数学”。
我认为这种“简单”恰恰是最有力量的东西。它不是在说“我比别人聪明”或者“我比别人努力”,它只是在说——我试过别的,发现还是这个更对。这种诚实,比任何励志口号都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