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和平解放才三天,陈明仁一手带出的嫡系71军就叛了。 军长彭锷领着整建制部队往南跑,要去投白崇禧。 陈明仁急得不行,派最信任的熊新民去追。
熊新民接到命令时手里还攥着起义通电的草稿,墨迹没干透。他跟陈明仁是老交情了,四平街那会儿熊新民是87师师长,陈明仁是71军军长,俩人一块在泥水里滚过,陈明仁拍着他肩膀说“这部队离不开你”的场景他还记着。可眼下彭锷带着87师、88师往湘乡方向撤,车轮碾得黄土路冒烟,追慢了人就过衡阳了。陈明仁把他叫到跟前,眼睛熬得通红,说“子奇(熊新民字),只有你去他们才听,把人给我带回来,别让我这支老部队散在白崇禧手里”。陈明仁没说的是,起义通电发出来才三天,部队里谣言满天飞,白崇禧的飞机撒传单说程潜被扣、陈明仁要被缴械,底下军官人心惶惶,71军这帮老骨干要是真投了桂系,他陈明仁的脸面连同起义的成色都得被打折扣。
熊新民带了警卫排骑马追,追到湘乡边界才拦住71军的后卫营。他跳下马喊“停一下,我有话跟彭军长说”,可走进军部帐篷那刻就觉出不对劲。彭锷坐在行军床上,旁边站着副军长鲍志鸿、参谋长杨馨,几个人脸色都绷着。彭锷先开口,说“熊副司令,陈司令起义我没意见,可我这帮兄弟不想过去,你别劝了”。鲍志鸿在旁边接话,嗓门提得高,说“不讲骨气也得讲将气,大不了解甲归田,干嘛非得走投降这条路”。这话戳得熊新民心里发闷,他本来对起义这事就懵——陈明仁事前没跟他细商量,他等于被裹着签了名,家里老婆孩子早几个月就送去台湾了,后路铺了一半,自己到底站哪边他前一夜还在抽烟琢磨。
他想跟彭锷单独谈,可帐篷外头全是71军的老兵,眼睛瞪着他,像看他这个“投共的叛徒”。他试着劝两句,说“白崇禧那是利用你们,过去了也是炮灰,陈司令对你们不薄”。彭锷冷笑一声,说“陈司令对我们有不薄,可共产党能容下我们这帮国军旧部?传单上都写了,起义就是无条件放下武器,将来怎么处置谁知道”。话赶话说到这份上,彭锷一挥手,几个卫兵过来“请”熊新民坐下,不是请是扣,行动自由先没了。熊新民后来回忆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外面部队都往南挪,他要硬闯,老部下真敢开枪。
南撤的路走了十几天,白崇禧的人在中途接上了。白崇禧听说熊新民在里头,单独叫他去谈话,说“彭锷镇不住71军,这帮人只认你,你回来当军长,副司令照旧,帮我挡一阵南下的共军,我不会亏待你”。白崇禧算得精,71军是陈明仁老底子,熊新民在里头威信高,能把散了的建制拢住。熊新民那会儿左右不是人——回长沙,陈明仁未必信他,就算信,部队也回不去了;跟着白崇禧,就是跟人民对面立,可他老婆孩子在台湾,自己半辈子在国军体系里爬,一念之差就点了头。白崇禧当场下任命,他重新坐回71军军长位子,把87师、88师残存的人马拉起来,补给兵员,往广西方向撤。
这中间他不是没犹豫过。有天夜里在行军帐里他跟副官说“我这一回去,陈明仁得骂我一辈子”,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还是得下令部队继续走。他托人带信给陈明仁,信里写“身不由己,非我本意”,可陈明仁没回。1949年12月,71军在广西上思地区被四野39军围住,枪炮声响了几天,87师先垮,师长吴涛被俘,接着军直属队在宁明一带被歼。熊新民带着残部往十万大山钻,最后还是被堵住,举手投降了。同一时间,彭锷早在南撤中途就脱了队,一个人跑去台湾,剩下的鲍志鸿、倪中纯这些军官全当了俘虏。
熊新民被俘后先押到南宁,又转回长沙。陈明仁亲自主持批判会,台下坐着当初跟着起义留下的71军老兵,有人喊“你辜负了司令信任”。他站在台上解释是被挟持、是想卧底追回部队,可衡宝战役、广西战役里他实打实指挥71军跟四野打了好几仗,这话没人信。后来他被判刑,送去内蒙古中滩农场劳改,一待二十五年,1975年才特赦出来,后来当过常德市政协常委、湖南省政协委员,1992年病逝。陈明仁后来谈起这事,没多骂,只说“子奇选错了一步,一辈子就拐不过来了”。
71军这支部队也彻底没了,番号撤销,曾经在四平打出来的老底子,最后散在1949年冬天的广西山林里。陈明仁的起义部队里,跟着叛逃的差不多四万一千人,占原来第一兵团一半多,可留下的那三万多最终改编成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1950年后去广西剿匪,也算换了条路活下去。熊新民追部队没追回来,把自己也追进去了,这事儿搁在历史里看,是个人选择在时代裂缝里走岔了步,可搁在当事人身上,就是半生牢狱、一世愧疚。陈明仁派他那天或许没想到结局是这样,熊新民接令那天更想不到。人有时候就被那一两步的迟疑和周围几句狠话推着,往完全没打算走的道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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