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是集团总经理，第一个找我谈话。”

人事部老张给我发这条微信的时候，我正蹲在工位底下捡掉落的笔帽。手机震了三下我才掏出来看，看完我就蹲在那没起来，后脑勺磕在桌板边缘，疼得我倒抽凉气。

六年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会儿苏晚是实习生，分到我们部门打杂，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工位上永远堆着别人懒得做的表格和碎纸机卡纸要修的活儿。她长相普通，不爱说话，中午大家都去楼下餐厅拼桌聊天，她一个人坐角落拆外卖盒，吃那种十块钱的素菜沙拉，连块肉都没有。

开始没人搭理她。办公室就这么个风气，实习生就像流水线零件，三个月一换，谁费心思跟过客热络。有个男同事当着她面说：“你这Excel做得还不如我上高中的表妹。”她就笑一下，低头重新改，那男同事扭头跟别人聊车去了。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是觉得她一个人杵在那太扎眼了，像教室后排被孤立的转学生。有天下午我热咖啡，路过她工位，随口问了句：“你那沙拉哪家的？看着挺清爽。”她愣了一秒，说楼下左转第二家，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优惠券递给我。“满三十减八，我还有两张。”

就因为这八块钱优惠券，后来我每天下午都跟她聊五分钟。有时候是外卖推荐，有时候是她帮我核对数据表里肉眼可见的错别字——她心细，总能一眼抓到我不小心按出来的拼音符号。再后来我加班晚了，她如果也在，就分我半包苏打饼干，咸的，特别干，得就着热水咽。

那会儿她问我最多的话是：“王哥，你说咱们这种普通学校毕业的，是不是这辈子就干这种填表活儿了？”我嘴里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回她：“谁不都是这么填上来的，领导以前也填表。”她就笑，眼睛弯一下，又低头对着屏幕敲键盘。

后来她转正了，工作还是那些工作，跟大家的关系还是不咸不淡。有次部门聚餐，十几个人坐大圆桌，她刚好坐我旁边，没人跟她碰杯，也没人找她划拳。我举可乐跟她碰了一下，她说王哥你少喝冰的，你胃不好。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下午老捂着肚子按键盘，一看就是凉的喝多了。

转年她就走了，说是家里给安排了别的工作。离职那天她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剩的两包苏打饼干塞给我，说保质期还有四个月，别浪费。她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身后头都没人抬头，只有打印机在嗡嗡吐纸。

之后六年没有半点联系。

我照旧上班下班，换了两个部门，从专员熬到主管，管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今年刚来的应届生，跟苏晚当年差不多的年纪，每天怯生生的。我也学当年那样，下午热咖啡路过她工位就问她外卖吃啥，她昨天给了我一张奶茶店的集点卡，说满十杯送一杯。

然后今天老张那条微信就炸过来了。

我蹲在工位底下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屁股口袋里的奶茶集点卡硌得慌。打开电脑邮箱，果然有一封内部任命通知，苏晚，集团战略发展部总经理，今天正式到岗。邮件里附了她的新工位编号，18楼最里面那间，落地窗正对江面。

我点了叉，没回老张消息。

中午我没去楼下餐厅，叫了外卖，素菜沙拉，满三十减八。刚拆开筷子，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说王主管，苏总让你下午两点去她办公室一趟。我说哪个苏总，她说新来的那个，姓苏。

两点整我坐电梯上18楼，玻璃门推开，她坐在长条会议桌那头，正在看平板。六年时间她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蓝色的薄西装，领口别了个银色的小叶子胸针。

她抬头看见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苏打饼干，咸的，那个牌子。

“王哥，”她把饼干放在我手边，“保质期还有五个月，别浪费。”

我看着那包饼干，塑料袋上印的生产日期是上个月。我说苏总，你这么多年还记得这牌子啊。

她靠着会议桌，胳膊交叉，说那天下午你要是不问我沙拉哪家的，我可能撑不到转正就走人了。你知道吗，我后来去过很多家公司，再没碰见过有人愿意跟一个吃素菜沙拉的实习生聊五分钟。

我说你这就夸张了，那会儿谁都忙。

她说忙跟搭理人是两码事。你在那个圆桌旁边坐了我一整年，光这句话就够了。

后来她让我回去上班了，饼干我揣在兜里，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姑娘问我王主管你咋了，脸色这么严肃。我说没事，刚才18楼风大，吹的。

走出大厦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老张回了个：谈了，她说请我吃饭，让我挑地方。老张秒回了一排感叹号，又问那你这主管是不是要升了。

我没回他。

我在想晚上要不要把那张奶茶集点卡给那个应届生，差三杯就能换了，她今天下午的PPT又忘了插页码，我刚才路过她工位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她说明天就改。

这世上的事儿就这样吧。你当初伸手递出去那点热乎气儿，指不定哪天就绕一圈吹回你脸上了。只不过多数人等不到那天，或者多数人根本就没伸过手。

你问我后来跟苏晚吃饭吃了啥？就楼下左转第二家，她请我吃的素菜沙拉，满三十减八，她掏的券，说当年欠我那张现在加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