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看了今年七一勋章的获得者名单,我注意到一个特别让人意外的细节——8位获得者里,竟然有一位已经去世的人。
他叫陈俊武,出生在北京。1944年,17岁的他考入了北京大学工学院化工系。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一个北大的高材生,前途可以说是一片光明。
可在1946年秋天,他和同学去了辽宁抚顺,在那里看到了一座日本人留下的煤制油生产装置。那些冰冷的设备,曾经为侵略者的战争机器提供过动力。这一幕,深深刺痛了19岁的陈俊武。
于是,从北大毕业后,陈俊武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放弃去北京的机会,毅然选择奔赴条件艰苦的辽宁抚顺。
从福州出发,他历时两个月、辗转八千多里,来到了抚顺人造石油厂,当了一名普通的技术员。
那个年代的中国炼油工业是什么水平?这么说吧,我们当时连自己的像样炼油技术都没有,汽油很大程度上依赖进口,被人戏称为“洋油”。没有汽油,汽车跑不了,飞机飞不了,工业动不了。国家急需一套自己的炼油技术。
1961年,34岁的陈俊武临危受命,担任我国第一套流化催化裂化装置的总设计师。
什么叫催化裂化?打个比方你就懂了。原油从地下挖出来是黑乎乎的稠油,不能直接用。催化裂化就像一个大锅,用催化剂把重油“拆开”,变成清亮的汽油、柴油。今天中国70%的汽油,就是通过催化裂化技术加工出来的。
但当时西方对我们搞技术封锁,相关资料根本拿不到。一切几乎从零开始。陈俊武和同事们硬是凭着从国外带回的零星资料和自己的钻研,用了四年多时间,攻克了无数难关。
1965年5月5日,我国第一套自行设计、自行施工的60万吨/年流化催化裂化装置,在抚顺石油二厂一次开车成功。
当清冽的汽油从装置中缓缓流出的时候,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陈俊武和在场的许多人一样,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这套装置,被誉为新中国炼油工业的“第一朵金花”。它带动我国炼油技术一举跨越了20年,接近了当时世界先进水平。当年国庆招待会上,周恩来总理向外国专家宣布:中国人用洋油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从此,陈俊武在催化裂化领域一路开挂。他主持设计的兰州炼油厂同轴式催化裂化工艺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开发的大庆常压渣油催化裂化技术也获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他带领团队创造的“共和国第一”数都数不过来。
但你以为这就是陈老的全部了?远远不止。
1990年,63岁的陈俊武已经到了退休年龄。他当时已经是全国劳动模范、拿了多项国家科技大奖,功成名就。换作一般人,早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了。但陈老不。他选择了一条更忙、更难的路。
面对我国石油资源不足的现实,他把目光投向了石油替代技术——煤制烯烃。简单说,就是用煤来代替石油生产化工原料。这又是一个世界性难题。
陈俊武指导完成了世界首套、全球规模最大的甲醇制烯烃工业示范装置,形成了我国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核心技术。
70多岁的他,还每周听取项目进展、主持方案讨论。有一次试验现场出了设备问题,他赶到后直接爬上三十多米高的试验平台去检查。三十多米,相当于十层楼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这么爬上去了。
进入21世纪,陈老又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研究全球气候变化和碳排放。
他说:“不能因为有争议就不研究,我是能源与化学方面的专家,研究碳排放是我的责任。”他广泛搜集海内外数据,下载的资料堆起来比他的人还高。最终出版了专著,为国家碳排放政策提供了关键的科学依据。
2019年,92岁的陈俊武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和“最美奋斗者”称号。那一年他还在坚持每周上班。
2024年5月1日,陈俊武因病在洛阳逝世,享年97岁。
整整70多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北大高材生,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耄耋老人。他把一辈子都献给了中国的石油化工事业。从“洋油”时代到炼油技术强国,从一穷二白到世界领先,陈老不仅是见证者,更是缔造者。
今年七一,陈俊武成为8位“七一勋章”获得者中唯一一位已经离世的人。他没法亲自到人民大会堂去领这枚勋章了。但这枚勋章,是对他整整一生最好的注脚。
有人说,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功,不是拥有多少财富和地位,而是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有无数人因为你的存在而过得更好。
陈俊武做到了。
我们今天开车用的每一升汽油,工厂运转的每一度电,都和他的付出有关。他的名字也许不像明星那样家喻户晓,但他做的事情,惠及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致敬陈老,致敬所有默默耕耘、把一生献给国家的“隐姓埋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