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炊烟飘出荒沟，救下了五六百条命。

这是1960年冬天真实发生在甘肃张掖的事。那一年，钱瑛率工作组赴甘肃调查，司机在沙漠里迷了路，无意间朝有烟的方向开去，结果撞进了一个没人知道有多惨的地方。

1960年11月初，钱瑛带着30多人的中央工作组从兰州出发。这支队伍从中央监委、中央组织部、公安部等多个部门抽调，任务是调查甘肃农村"五风"问题，重点是粮食短缺和群众生活困难。

工作组到兰州后随即兵分两路，钱瑛带人去张掖，另一路去定西。钱瑛年近六十，体弱多病，却坚持乘着四面透风的吉普车在河西走廊奔波，采取"一竿子插到底"的方法，深入到公社、生产大队，住在大队部，吃在公共食堂，挨家挨户看群众到底吃什么、吃多少。

她走的地方越偏，看到的情况越触目。有的地方每人每天只有二三两口粮，7岁以下的孩子只吃五钱、八钱。有些食堂已经停灶，有些地方连续发生了抢粮、劫路事件。肿病死人的情况，一个县比一个县严重。

就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那件改变五六百人命运的事。

据党史资料记载，工作组的车在沙漠里跑着跑着，迷了路。司机朝有烟的方向开去，到了沟边上一看，沟坎下面横七竖八躺着大量尸体。钱瑛一行继续往沟里走，农场的管教人员喝令阻止，并要把这些人抓起来。钱瑛迎上去，警卫员拔枪制止，并告知对方来者是谁。管教人员听到名字后，态度立刻变了。

这里是夹边沟劳改农场，位于张掖地区沙漠边缘。农场里的人已经饿到极限，有人听到动静，从洞穴和地窝子里爬出来。一个叫官锦文的人大声喊："钱大姐，快救我呀！"钱瑛问明情况，让他带路逐一查看，发现农场里还剩下五六百人，大多命悬一线。据记载，这座农场原有3000多人，绝大多数已被饿死或折磨死。

钱瑛当场打电话给酒泉地区负责人，要求把那里的公交车全部调过来，并宣布第二天全部放人，立刻救命。

这是整个甘肃调查中最触目惊心的一幕，但它只是更大灾情的一个缩影。

经过20天深入调查，钱瑛掌握了张掖乃至甘肃全省的真实情况。全省严重缺粮的有7个县市，包括武威、民勤、通渭、陇西、张掖市等，严重缺粮地区人口共154万人。更让人发冷的是，有的县领导因为怕被扣上"右倾"帽子，根本不敢如实上报。

1960年11月23日，钱瑛在张掖口述电报，秘书记录整理后她又认真修改，向中央书记处发出特急电报。电报直接写明：张掖农村群众口粮大部分每人每天平均只有4两，小部分只有二三两，有些食堂停灶，有些地方社会秩序相当混乱，连续发生抢粮、劫路和凶杀事件。她在电报里明确说："张掖地区的问题地委是很难解决的。"

这封电报把甘肃的真实困境彻底捅开。

1960年12月2日至5日，一场紧急会议在兰州召开，史称"西兰会议"。西北局、甘肃省委、各省区主要负责人以及中央工作组共同参会，会议提出立即采取措施抢救生命，让浮肿病、死亡现象停下来。在全国粮食极端困难的情况下，中央决定从全国抽调5亿斤粮食支援甘肃，后来逐渐增加到8亿斤。

消息传开，甘肃干部群众奔走相告，把这批粮食叫"救命粮"，把这次会议叫"救命会"，把钱瑛叫"救命人"。

1961年1月，甘肃省委领导班子随之调整。2月，中央又从河北、江苏、浙江三省紧急抽调22名县委书记以上干部赶赴甘肃。同年，夹边沟农场被撤销。

一缕炊烟，牵出了一条沟里的五六百条命，也牵出了一份让中央下定决心调粮的特急电报。钱瑛这趟甘肃之行，从迷路撞进荒沟，到电报发出、粮食调拨，前后不过一个多月，却在最危急的时刻，把那个冬天本可能更深的绝境，往回拉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