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3月16日深夜黄海海面上一丝风都没有,一艘破木帆船像死鱼一样漂在距离鬼子据点只有几公里的地方。船上挤着七十九个人,手里最厉害的武器就是驳壳枪和手榴弹——他们是新四军三师最金贵的家底,师参谋长彭雄和二十八岁的旅长田守尧全在船上。
事情走到这一步纯粹是被逼出来的。日伪军把苏北到鲁南的陆地通道全堵死了,陇海线沿线每隔几里地就是一个炮楼,新四军三师师长黄克诚拿着那份必须送干部去延安的命令急得嘴上起泡。有人提议走海路,黄克诚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是真怕啊,一支纯陆军部队连条武装护卫艇都没有,让高级指挥员坐老百姓的渔船出海这不等于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吗?可他最后还是签了字,因为实在没得选了。
风是在凌晨三点停的。船老大认出了方位,吓得脸都白了:东边是鬼子的连云港据点,西北边是岚山头据点。天色一亮,这艘船就是个活靶子。
天刚蒙蒙亮鬼子的铁甲巡逻艇就来了。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枪跳上船搜查,带队的鬼子小队长脚刚踩上甲板,化装成船老大的程世清一把抱住他就往海里推,手榴弹同时甩到了敌艇上。田守尧吼了一声“打”,甲板上瞬间炸开了锅。第一批上船的日本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撂倒了好几个。
可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鬼子巡逻艇退出几百米外,架起重机枪开始扫射,木船薄薄的舱壁根本挡不住重机枪子弹。彭雄胸部连中三弹,他还跪在甲板上指挥大家把手榴弹留到最后用——这位师参谋长从头到尾就连一发像样的步枪都没摸到。
下午终于起了风,可被打烂的木船已经没法控制了,被海浪推到了小沙村附近的浅滩上搁浅。田守尧下令弃船上岸,自己第一个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带路,他的妻子陈洛涟紧跟在他身边——这姑娘是温州乐清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偷偷跑到皖南当了新四军。
两人在没过胸口的海水里艰难前行,谁也没想到海面下藏着流沙和深水漕。一脚踩空,夫妻俩瞬间被暗流卷走。就在被吞没的最后一瞬间,田守尧拼尽全力举起手臂朝身后的人猛挥——他在用自己的命给战友标出一片死亡禁区。
这场战斗从清晨打到下午,新四军靠着驳壳枪和手榴弹硬是把鬼子的四艘巡逻艇打退了三次。可代价太惨了:十六名团以上干部和二十八名雇来的船工全死了,四十四条人命就这么丢在了黄海上。最让人心里发堵的是那二十八个船工,他们就是当地的普通渔民,拿起竹篙跟着战士们一起打鬼子,最后被鬼子的机枪全扫在了海上——连个全名都没能留下来。
黄克诚听到消息后人像傻了一样,好几天没说一句话。他让人把部队的文工团停了三天,专门开追悼会。小沙村的村民听说了自发拆了自家的门板做成担架来抬烈士遗体,芦阳区的老百姓用牛车把烈士们迁到安葬的地方。延安《解放日报》头版发了消息,陈毅亲笔题了词。
可这能换回来什么?
黄克诚晚年写回忆录写到这一段就写不下去了。他枯坐了好几天最后写了四个字又划掉,划了又重写——“不可原谅”。他把责任全扣在了自己头上,一句都没往外推。他明明可以怪鬼子的扫荡太狠,可以怪海上的风浪太邪性,可以怪老天爷不帮忙——谁都说不出什么。可他没有。他说最怕的不是敌人,是那些跟着你、把命交给你、最后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那二十八个没有名字的船工。还有那对新婚不到一年的年轻夫夫,手拉着手沉进了黄海。二十八岁的旅长,二十九岁的参谋长,四十四具尸体,和一次再也无法弥补的签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