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春节,李发英与同村军人陶荣华举办了简朴的婚礼。新婚刚满20天,部队加急电报就送到家中,要求陶荣华立刻归队。她没有半句怨言,默默收拾好行李,陪丈夫返回军营,含泪目送他奔赴边境前线。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李发英和陶荣华是真正的青梅竹马,都出生在湖南衡东县南湾乡的茶旺村。上学的日子里,李发英每天从陶荣华家门前经过,两人从陌生到熟悉,从情窦初开到彼此爱慕。1979年秋天,高中毕业已经在村里当会计的陶荣华报名参军,去了祖国南方边陲的部队。在军营里,他写信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两人正式谈起了恋爱。李发英后来数过——他给她写了五六十封信,她给他也回了几十封,每封信她都编了号。三年鸿雁传书,1983年春节前夕,已经是班长的陶荣华从部队探亲回来,在村里和李发英举办了简单又热闹的婚礼。
婚后第20天,加急电报来了。陶荣华正月初三就要归队,他让李发英跟着他一起到部队。在军营短暂相聚后,李发英独自返乡,那时她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1983年农历十月,儿子出生。陶荣华没能回来,但他在前线给孩子起了名字——陶凯,期盼自己能凯旋归来,亲口唤一声儿子的名字。儿子三个月大时,李发英给丈夫寄了一张照片,信寄到了后方营区的收发室,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主人来取。
1984年4月,在抢占某高地的一场激战中,陶荣华带领全班战士冲锋,接连攻克多个敌军火力点,协助穿插连俘获7名敌人。眼看胜利在望,一梭子弹射来,击中了他的胸膛。陶荣华倒在了离高地只有十几米远的地方,年仅23岁。此时,妻子寄来的那封家信,还静静地躺在收发室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取的人。儿子从未见过父亲,连照片都没见到过。
噩耗传到茶旺村那天,李发英觉得天塌了。婆婆在床上躺了三四个月,每天只喝点水,饭也吃不下去,就一直哭。往后的三四年里,家里再没过过一个好年、一个好节,一到节日就是哭。那时李发英才23岁,公婆和亲友都劝她趁年轻改嫁,她拒绝了。她担心改嫁后老人和孩子会受委屈,宁可用自己柔弱的肩膀扛下所有苦难。
丈夫牺牲半年后,她背着还不能走路的儿子,搀着婆婆,第一次去了云南麻栗坡烈士陵园。婆媳二人在丈夫墓前哭倒在地,婆婆哭晕了过去,她一只手要扶婆婆,另一只手要抱孩子,身上还挂着包裹。多年后她回忆那一刻,只说了一句:当时真的要崩溃了。
回到湖南后,她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扛起了整个家。家里有六七亩水稻田和70亩山林,每年农忙后她还要上山挖竹笋、砍毛竹,扛着粗壮的楠竹翻山越岭,每天来回十几趟。有一段时间因为劳累和悲伤,她精神恍惚,插秧时跑到了别人家的田里忙活了大半天,直到人家来提醒才发觉。
后来她去了株洲打工,在外面省吃俭用,每一分钱都寄回家里。1999年,她用打工攒下的钱,在破旧的土砖房旁边盖了四间大瓦房,把两位老人从低矮老屋接进新家。
2002年婆婆跌倒卧床,生活不能自理,李发英喂饭擦身子,从来不嫌脏不嫌累。老人有时莫名其妙发脾气,她说老小老小,老人就像孩子,不放在心上。乡亲们都说,遇上好儿媳是二老最大的福分。公公2004年病故,婆婆2020年去世时已是91岁高龄。临终前,婆婆紧紧拉着她的手说:这么多年,辛苦你了!你是我的女儿,没有你,这个家早散了。她只说了一句:你嘱咐我的,我都做到了。
2019年清明节,她终于凑够了路费,带着35岁的儿子陶凯,跋涉两千多公里,再次来到麻栗坡烈士陵园。母子二人手捧两束菊花——一束是替90岁的婆婆带给儿子的,一束是她自己要献给丈夫的。
她在第九台38号找到了丈夫的墓碑,一眼看到照片上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还是当年分别时的模样。她扑倒在墓碑旁,抱着丈夫的墓碑失声痛哭:“我带着儿子来看你了……儿子我给你养大了!”她将35年的思念、35年的磨难,一股脑儿地哭了出来。
23岁丧夫,把青丝熬成白发,独自撑起一个家近四十年。2023年,李发英入选“中国好人榜”。有人问她后不后悔让丈夫去当兵,她说:当兵是光荣的事,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支持。我儿子要去当兵我支持,我孙子去当兵我也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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