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我心情特别压抑,菜市场一个姓陈的装卸工跳楼自杀了,今年刚满45岁。
他在临死前,给妻子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今天我也看到了他的遗言:老婆,对不起,我走了,其实年前我就查出来得了癌症,我没敢告诉你……你问我为啥咳嗽这么久,我骗你说是支气管感染。
我不能治了,儿子在上大学,你在超市打工工资少得可怜,我挣的钱也不稳定,如果我治疗也许可以撑很久,可是咱家哪有那么多钱呀,如果欠债为我治病,你娘俩该怎么生活呀,儿子还要买房结婚生子呢!
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你嫁给我委屈你了,如果你嫁给一个条件好的,就不用和我遭罪了。我欠你的,所以你骂我我也不生气,我晚上回来你不给我留饭我也不生气,你嫌弃我身上有味我也不生气啊。
小时候家里穷,邻居都说我和哥哥都会打光棍,我没想到长大后,你嫁给了我,所以我知足啦!
我本想不治疗靠到最后,可又一想,这不是办法呀。我干不了活天天呆着,你肯定受不了,还有我把自己熬成皮包骨,我自己也受不了,这样提前走,是最好的选择了!
谢谢你老婆,陪我这么久,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嫁给我,我一定挣大钱,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最后求你一件事,咱妈在大哥家住,虽然我走了,但今年给她的养老费别断了,别让人家挑咱的理,你再辛苦辛苦,过几天就把2500元养老费给大哥。
老婆,抱抱你,别了……
这篇留言没有华丽的词汇,都是普通的大实话,我却看得泪流满面。
小陈比我小几岁,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在我印象里他肯吃苦又能干。晚上7点卸蔬菜车,半夜又卸冻货,凌晨又卸水果车,连轴转却不喊一句累。
过年卸车时,我发现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还笑话他“虚”。年后有一次菜车回来晚了,菜卸得很急,几个装卸工健步如飞,就他慢腾腾的,我还骂他:磨磨蹭蹭的,能干就干,不干就拉倒!他当时只是笑了笑,我那时不知道,他是个重病缠身的病人呀!
小陈走了,批发市场讨论了他一天,而我知道,他终会被遗忘。
晚上菜市场又回来了新车,大家依然在吆喝,依然在忙碌。只是那个总是笑呵呵、满头大汗的小陈,再也不会出现在那个角落了……
听说小陈老婆读完小陈的遗言呼天抢地,她说她对他好一点就好了,她早发现就好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老陈的遗言里没有“爱”字,却句句都是爱。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儿子的学费、妻子的养老钱、母亲的赡养费,唯独没算过自己的命。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笔“坏账”,以为核销了自己,就能让家人的账本好看些。可这笔账,真的算得清吗?
我们总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为一毛两毛争得面红耳赤,却很少有人停下来想想,那些搬运我们生活的人,他们的生活本身有多重。老陈卸下的不只是蔬菜冻货,还有整个家庭的重量。他笑的时候,汗珠砸在地上,和菜叶上的露水混在一起,没人分得清哪滴是累,哪滴是苦。
我想起他最后那声“磨蹭”的辩解。那不是懒,是一个被病痛啃噬的人,在用最后的力气和尊严对抗身体的崩塌。他没说“我疼”,没说“我累”,只是笑了笑。这笑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是怕我们嫌弃他“矫情”,还是怕耽误了卸货的工钱?
老陈走后,批发市场的议论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人们继续讨价还价,继续卸货装车,仿佛那个总抢着干重活的身影从未存在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凌晨——比如他妻子再也等不到的“下辈子”,比如他儿子再也收不到的父亲的祝福,比如我们再也无法弥补的那句“对不起”。
这世上最狠的刀,不是跳楼的高度,而是“我以为”。我以为他虚,我以为他懒,我以为日子还长。可生活从不给人“以为”的机会,它只给人“来不及”的教训。老陈的遗言里,最戳心的不是“别了”,而是“如果有下辈子”。他到死都在盼着下辈子,可我们连这辈子都没好好看过他。
菜市场依旧喧嚣,新来的装卸工动作麻利,没人再提老陈。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我路过那个他常蹲着抽烟的角落,总觉得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烟味,混着冻货的腥气和蔬菜的泥土味。那是老陈的味道,是一个普通男人用命扛过的生活的味道。
老陈,下辈子别这么累了。如果真有下辈子,愿你不用算账,不用扛货,不用怕欠债。愿你只是你自己,而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谁的儿子。愿你笑的时候,汗珠里只有甜,没有苦。
东北小县城四月飞雪,这也许是对一个贫瘠的生命,最好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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