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开春,吉林乡下的山路还带着泥雪,王桂珍碰见同村几个汉子蹲在路边抽烟,脚边麻袋里窸窸窣窣——是几条刚抓的蛇,其中一条小蝮蛇最惨,鳞片翻着白边,肚子上还有道血口子,蔫蔫地蜷着。 汉子们说下手重了,本想卖钱,这伤估计活不成。 王桂珍心揪了一下,蹲下去看,蛇头微微动了动,她突然就不想让它死,跟汉子们讲价,把身上买化肥剩下的零钱都掏了,才把这小蝮蛇揣进布兜带回家。 回家刚把蛇倒在旧木箱里,丈夫黄长江掀帘进来,瞅见那花花绿绿的蛇身,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砸:“你疯了?这玩意儿有毒!” 王桂珍扑过去拦,扁担没落下,夫妻俩吵得屋顶都快掀了——家里本就不富裕,买蛇的钱够买半袋米,丈夫觉得她败家,女儿躲在门后哭,说怕蛇咬。 她没管,找了块干净的旧粗布,蘸着温盐水一点点擦蛇身上的血污,蛇不挣扎,只是偶尔吐下信子,像在喘气。 伤口慢慢结痂,蛇开始吃她剁的瘦肉末,每天一小碗,王桂珍就从自家口粮里省。 等蛇能抬起头了,她选了个晴好的日子,揣着蛇往村外几里地的山沟走,找了片密匝匝的草丛放下,心里念叨:“去吧,山里才是你的家。” 第二天一早,她刚推开屋门,脚边“嗖”地一下——那蛇竟盘在门槛上,身上还沾着露水和草籽,看见她就往脚边蹭。 王桂珍又惊又奇,以为没送远,第二天骑车驮着蛇往相反方向的林子去,扔在一片潮湿的矮树丛里,特意绕了远路回家。 结果第三天傍晚,她正在灶台切菜,听见门后有窸窣声,回头一看,蛇正从门缝里往里钻,脑袋探出来,吐着信子看她。 就这么折腾了五六回,最远一次送到二十里外的河滩芦苇荡,可那蛇总能找回来,有时从窗户缝钻,有时顺着墙根爬,认准了她家似的。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了,有人扒着墙头看稀奇,蛇听见动静就昂起头,脖子绷得直直的,谁靠近就“嘶嘶”喷气,唯独王桂珍伸手摸它脑袋,它会把脖子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 黄长江实在受不了,收拾了行李带着女儿去亲戚家住,撂下话:“要么扔蛇,要么咱娘俩不回来!” 女儿也哭,说晚上梦见蛇缠她床脚。 王桂珍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照样每天买瘦肉剁碎了喂蛇,蛇吃完了就盘在她脚边,她切菜时,它顺着裤腿往上爬,最后蜷在她胳膊上,凉凉的,一动不动。 过了几天,女儿先回来了,小声劝她:“娘,要不送走吧?爹在亲戚家睡不好。” 王桂珍没说话,只是把胳膊上的蛇轻轻放到地上,蛇立刻跟过来,缠上她的脚踝。 女儿看着蛇安安静静的样子,突然不那么怕了,又跑去找父亲,黄长江拗不过,回来时板着脸,盯着蛇看了半天,见它真没张嘴咬人,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它待墙角,敢往炕边爬就打死。” 蛇好像听懂了,从此真就只在墙角的木箱附近活动,慢慢长到一米多长,碗口那么粗,身上的花纹越发光亮。 王桂珍去菜园摘菜,它就慢悠悠跟在后面,像条大狗似的;她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它盘在她脚边晒太阳;冬天钻炕洞冬眠,夏天趴在水缸边乘凉——家里的老鼠突然少了,偶尔能看见蛇嘴里叼着只小老鼠,拖回墙角慢慢吃。 村里人远远看见蛇缠在王桂珍肩上,都啧啧称奇,说这蛇成精了,可谁也没见它伤过人,时间长了,也就见怪不怪。 那十二年里,王桂珍习惯了每周去镇上买瘦肉,习惯了切菜时蛇趴在砧板边等食,习惯了晚上睡觉前看看墙角的蛇有没有盘好——家里的开销确实多了一笔,可看着蛇安安稳稳的,她觉得值。 有人问她:“这蛇咋就认准你家了?” 王桂珍也说不清,或许是闻着她身上的气味?或许是记着剁肉时的声响?农村房子门窗缝多,它想钻进来容易得很,她后来也不堵了,由着它自由出入。 蛇蜕皮的时候最娇气,王桂珍会把木箱搬到安静的里屋,铺上干净的稻草,不敢大声说话;夏天热,她特意在水缸旁边放个浅瓷盆,倒上凉水,蛇就泡在里面解暑;肉必须是新鲜的,稍微有点味它就不吃,黄长江嘴上抱怨“比人还金贵”,却会在赶集时顺手买块瘦肉回来。 女儿长大后甚至敢摸蛇的鳞片,说凉丝丝的,像摸老树皮。 就这么过了十二年,蛇从半米长的小可怜长成一米七的大家伙,王桂珍也添了不少白头发。 2007年夏天,有天早上王桂珍照常切好肉,却没见蛇从墙角出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满院子找,灶膛、炕洞、水缸后面都没有。 她以为又跑出去了,没在意,可等到天黑,蛇还是没回来。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在门口留着肉,却再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是自己走了吗?还是老得动不了,躲在哪里了? 木箱空了,墙角也空了,王桂珍偶尔切肉时,还会习惯性地往旁边瞟一眼,然后才想起,那条爬了十二年的蛇,不会再回来了。 院子里的老鼠后来又多了起来,黄长江念叨了几句,王桂珍没接话,只是望着墙角那个空荡荡的木箱,阳光照在上面,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像蛇当年吐的信子。 村里人再提起这事,还会说“王桂珍家那条认主的蛇”,可只有王桂珍知道,那十二年不是什么“认主”,或许只是一条伤蛇遇见了一个不想让它死的人,一个苦命人在孤单日子里,多了个不会说话的伴儿——谁又能说,到底是谁陪着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