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届联合国大会已经开幕,高层一般性辩论将在数日后开始,古特雷斯的第二个任期也进入最后百余日。就在这个节点,联合国伊朗独立国际事实调查团公布新报告,认定有“合理理由相信”美国今年2月对伊朗米纳布一所小学和拉默德一处体育设施的打击构成战争罪。报告把一件长期停留在美伊相互指责中的惨案,推进到了联合国调查机制的法律定性层面。
秘书长没有司法权力代表联合国给特朗普定罪。古特雷斯面对的严峻考验在于,联合国自己的调查机制已经把美国军事行动推到“有合理理由相信构成战争罪”的位置,秘书长是否会把这种调查结论转化为明确、持续、对象一致的追责要求。若联合国面对中小国家时强调责任,面对美国时只剩一般性的停火呼吁,受损的就会是这套制度声称适用于所有国家的可信度。
调查团由联合国人权理事会授权,由独立专家组成。调查团认定美国军方对米纳布沙贾雷·塔耶贝小学的袭击造成150多人死亡,其中约120名为学童。调查人员认为,学校是可清楚识别的民用目标,没有发现其被军事使用的证据,美国在目标数据库未及时更新、也未确认建筑物是否构成军事目标的情况下实施打击,风险已经超过一般疏忽。调查团对拉默德体育设施附近的打击也得出类似结论。
调查团现在判断的是美国两次军事打击涉嫌构成战争罪,并未完成针对特朗普个人刑事责任的司法审理。战争罪追责指向具体个人时,还要证明其命令、知情、控制责任以及与具体行为之间的联系。秘书长可以要求调查、保存证据、呼吁合作和赔偿,却不能代替法院宣判某位总统有罪。

不过,古特雷斯仍然拥有很重的政治分量,因为秘书长的作用本来就不只是一名行政主管。《联合国宪章》赋予秘书长外交斡旋和议程推动职能,在他认为国际和平与安全受到威胁时,还可以把事项提请安理会注意。联合国自己的说明也把秘书长定义为联合国价值的发言人和维护者。古特雷斯今年多次公开批评强国无视国际法造成的“有罪不罚”,5月在东京甚至直接谈到超级大国违反国际法、又利用否决权保证自身不受追责的问题。
所以,他卸任前的压力来自“标准能否保持一致”。今年2月美以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后,古特雷斯已经谴责军事升级,并要求所有会员国遵守《联合国宪章》和国际人道法。如今独立调查团把两起具体袭击推进到战争罪层面的初步认定,他若继续只谈停火、克制和谈判,就会在自己的原则表态与联合国调查结论之间留下明显断层。
古特雷斯能够做的事情其实很具体。他可以公开承认调查团结论的严肃性,要求美国公布内部调查,对事实调查团提出的信息请求作出回应,并要求有关各方保存作战记录、目标数据库、武器使用和指挥链资料。
他也可以要求对受害者提供有效救济,把保护学校、体育设施等民用目标纳入他在联大和安理会的持续发言。调查团本身已经要求美国和伊朗停止违法行为并向受害者提供充分赔偿。古特雷斯如果公开要求美国配合调查、公布内部调查结果,并回应受害者赔偿问题,这份报告就很难再被当成一份普通的调查材料搁置起来。以后联合国每次讨论这场战争,美国都要面对一个已经写进正式文件的问题:为什么联合国调查团认定有关袭击涉嫌战争罪,美国却迟迟不给出能够经受外部核查的调查结果?
正式讨论这份报告的地方,是日内瓦的联合国人权理事会,这个机构目前有47个成员国。可事情不会只停留在日内瓦。联合国193个会员国的代表已经陆续来到纽约,第81届联大高层一般性辩论也将在9月22日开始。美国对伊朗的战争、平民伤亡以及这份“战争罪”报告,接下来都会成为各国外交交锋的一部分。真正有权按程序处理报告的是人权理事会,但盯着这件事的国家远不止47个。

不过,即便古特雷斯把话说得再重,这份报告离真正追究责任还是很远。调查团可以查现场、核证据、判断某次袭击是否涉嫌违反国际人道法,却没有权力把任何美国官员送上被告席。它能把事情查到什么程度,和最后有没有人因此承担刑事责任,是两回事。
国际刑事法院这里还有一道更难跨过去的门槛。美国和伊朗都不是《罗马规约》缔约国。要让国际刑事法院处理这类案件,要么相关国家主动接受法院管辖,要么由联合国安理会把局势提交过去。前一种可能性很低,后一种又绕不开美国自己拥有的否决权。于是就出现了最尴尬的一幕:国际法能够规定什么行为属于战争罪,联合国调查人员也能够查出大量证据,可一旦案件真的准备往刑事追责走,制度本身就可能卡住。
联合国已经能通过卫星图像、现场照片、证人证言和武器残骸,把一次袭击查到相当具体的程度,却没有同样强的力量迫使美国接受司法追责。面对普通国家,国际法往往还能继续往下走;面对掌握否决权的超级大国,调查和惩罚之间就会突然断开。
但查清事实仍然有价值。今天没有法院马上立案,不代表这些材料几年以后也没用。卫星图像、弹药型号、目标数据库、证人证词、作战时间和指挥记录一旦被完整保存,以后无论是国内法院、国际法庭还是新的调查机构接手,都不必重新从头查起。美国军方自己的调查到现在还没有公布结果,联合国先把学校的位置、武器类型、伤亡情况和目标识别问题固定下来,美国以后再想用一句“情况仍在调查”把事情拖过去,就会困难得多。
美国现在采取的办法,恰恰还是拖。白宫否认报告结论,国务院质疑人权理事会的可信度,五角大楼则继续表示内部调查没有结束。问题是,袭击已经过去半年多,联合国调查团早在6月就向美方提出信息和会面请求,美国至今没有给出足以回应这些疑问的公开材料。
古特雷斯如果在这个时候要求美国把内部调查拿出来、回答调查团的问题、说明责任认定和赔偿安排,压力就会落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上:联合国已经查出了这么多东西,美国自己的调查为什么始终拿不出来?

古特雷斯年底就要卸任,这让他能做的事情变得很有限。剩下几个月,不可能完成一场跨国刑事调查,更不可能解决安理会否决权这样的老问题。但他还有时间把联合国对这件事的态度说清楚:调查团的结论是否应该得到认真回应,美国是否应该公开自己的调查,受害者是否应该获得赔偿,相关证据是否应该继续保存,继任秘书长是否应该继续推动这些工作。
所以,外界真正应该观察的,不是古特雷斯敢不敢在退休前说一句“特朗普犯了战争罪”。秘书长本来就没有权力作出这种刑事判决。更重要的是,他会不会在最后几个月明确要求美国接受调查、公开结果、说明责任,并且让这件事在他离任以后仍然有人继续追。
古特雷斯今年多次谈到强国违反国际法以及安理会失灵的问题。现在,一份来自联合国自己调查机制的报告摆到了他任期最后阶段。以前这些话还可以被理解为原则表态,现在却有了一个具体案例摆在面前。
随着各国代表进入联大高层周,越来越多国家会谈到这场战争。古特雷斯不用充当法官,也没有办法给特朗普定罪。各国真正会看的是另一件事:联合国调查人员已经认为有关袭击涉嫌战争罪以后,这个组织敢不敢继续要求美国把责任问题讲清楚。如果几个月以后,报告开完会、存进档案,美国内部调查仍然没有结果,受害者也得不到任何说法,那么米纳布那些遇难儿童得到的,最后仍然只是一份写得很详细的调查报告。
如果古特雷斯能在离任前把调查、公开结果、赔偿和证据保存这些要求明确下来,联合国依然改变不了美国的否决权,也不能直接把任何美国官员送上法庭。但至少下一任秘书长接手时,这件事不会重新变成一张白纸。古特雷斯留不下一纸判决。他能留下的,是联合国面对美国时,究竟有没有继续要求查清责任。
文 | 薛满意 《火力无限》节目制片人,央视7套《军事制高点》节目撰稿人,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