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月23日,泽连斯基在会见媒体时明确表示,为获得真正的安全保障,乌克兰不会寻求加入北约之外的任何替代方案。不到三周之后,9月11日,他的说法变了。泽连斯基称乌克兰能否加入北约“尚不确定”,基辅现在追求的是“强有力的、可靠的安全保障”,以此作为未来与俄罗斯签订和平条约的基础,最重要的是结束战争。
这一改口并不突然。2024年底泽连斯基第一次调整立场,提出乌克兰现在控制的地盘可以先进入北约保护伞,被占领土以后通过外交途径收回。2025年12月他更进一步,直接表示放弃加入北约,转而要求一种替代性的双边安全保障。但仅仅十天之后他又收回这一表态。到了9月,当北约秘书长吕特已经公开宣布“不再讨论乌克兰加入北约的问题”之后,继续坚持“非入约不可”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真正需要分析的问题在于,北约对乌克兰的入约承诺是在什么节点上被实质性搁置的,以及泽连斯基转向的安全保障安排能在多大程度上填补北约第五条留下的缺口。

吕特在2026年4月的表态是理解整个事态走向的关键节点。他在华盛顿论坛上明确指出,不再讨论乌克兰加入北约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在停火或和平协议达成后向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吕特同时点出了反对乌克兰入约的核心成员国:美国、德国、斯洛伐克和匈牙利。到了7月安卡拉北约峰会,事态进一步明朗。峰会宣言中没有提到乌克兰加入北约的事,2024年华盛顿峰会宣言中曾写入的乌克兰入约进程“不可逆转”的承诺,在安卡拉宣言中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全新表述,称乌克兰为跨大西洋安全做出贡献,北约承诺2026年向乌克兰提供至少700亿欧元军事援助,并确认2027年维持同等支持水平。北约正在把乌克兰从“未来成员国”重新定位为“安全贡献者”和“受援方”。从斯托尔滕贝格时期的“不可逆转的道路”到吕特时期的“不在议程上”,措辞变化反映的是成员国政治意愿的实质性收缩。
北约对乌克兰入约态度的转变,根源在于第五条的法律效力与当前地缘政治现实之间的落差。第五条规定对一个成员国的武装攻击等同于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各成员国有义务采取必要行动予以回应。过去数十年,这一条款的威慑力建立在从未被实际触发的基础上。但俄乌冲突持续至今已超过四年,俄罗斯用行动表明它不惧怕与北约的间接对抗。如果乌克兰正式入约,俄军在乌克兰境内的任何军事行动在法律上都将触发所有32个成员国的集体防御义务,这意味着欧洲国家需要直接派兵与一个核大国交战。第五条的措辞要求各缔约国“采取其认为必要的行动”,并未在法律上强制要求使用武力。即便乌克兰成功入约,第五条的实际执行力度仍然取决于成员国在危机时刻的政治意愿。但北约核心成员国仍然拒绝接纳乌克兰,说明它们担忧的不仅是法律义务,更是第五条所传递的政治信号:一旦乌克兰成为成员国,任何对乌克兰的攻击都将被解读为对整个北约的挑战,北约将面临要么直接参战要么信誉破产的两难选择。北约一边承诺巨额军援乌克兰,一边完全不考虑吸纳其入约,核心在于持续输送武器既能维持俄乌战场对峙、牵制俄罗斯,又不用触发同盟参战义务。但这一折中方案存在结构性问题:它能为乌克兰提供军事资源,却无法提供安全保障的终极承诺。一旦俄罗斯发动大规模攻势,北约没有法律义务出兵保卫乌克兰。

欧洲公众对派兵乌克兰的态度为政治决策设置了明确边界。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2026年5月发布的民调显示,69%的欧洲受访者反对向乌克兰派遣士兵,51%反对武器交付。在匈牙利、保加利亚和斯洛文尼亚,反对军事介入的比例超过80%。Politico在2026年2月的民调提供了更细化的数据。53%的德国受访者反对向乌克兰派兵,法国反对比例为43%,支持者仅33%。德国东部有65%表示坚决反对,德国右翼政党选择党的选民中83%反对在乌克兰部署德国军事人员。这种“支持乌克兰但不派兵”的民意结构,构成了欧洲各国政府在安全保障方案上采取渐进主义路线的根本约束。
泽连斯基转向安全保障,对应的是两条正在推进中的替代路径。第一条是欧洲主导的多国部队部署计划。2026年1月,“志愿联盟”巴黎会议上英法乌三国签署了意向声明。到9月,方案进一步细化为在和平协议达成后由欧洲国家轮流派遣部队在基辅建立安全区,美国提供情报和后勤支持,部队不以北约名义行动。第二条路径是以乌美双边协议为核心的安全保障网络,泽连斯基1月8日宣布乌美双边安全保障协议文本已基本就绪。
这两条路径面临的核心问题在于它们的法律效力。多国部队的部署以“可信的敌对行动停止”为前提,需要各国议会逐一授权。德国总理默茨明确表示,德国可能通过向乌克兰的北约邻国派遣军队的方式参与,但参与方式和范围必须在达成具体停火协议后由政府和联邦议院决定。美国国内政治的变化、总统的更替,都可能直接影响协议的执行力度。美国众议院6月关于乌克兰援助法案的投票暴露了共和党内部的深刻分歧,18名共和党众议员倒戈支持援助法案,有共和党议员将该法案批评为“有党派目的的项目”。欧盟的资金援助同样面临内部分歧,乌克兰今年需要欧盟提供300亿欧元贷款弥补财政赤字,同时面临270亿美元的国防预算赤字。9月11日欧盟委员会批准的61亿欧元资金来自总额900亿欧元的欧盟援乌贷款。这些资金和武器能让乌克兰在谈判桌上多一点筹码,但不能替代北约第五条款所规定的自动防御承诺。

安全保障方案的实施还需要面对俄罗斯的明确反对。俄外长拉夫罗夫2月2日表示,俄方不能接受西方国家在乌克兰部署军事人员、军事设施以及仓库等其他基础设施。普京9月11日在印度接受采访时进一步表示,有些欧洲国家正在考虑向乌克兰境内部署军队,这意味着同俄罗斯开战。芬兰和瑞典入约后,北约与俄罗斯的陆地边界增加了约1340公里,这已被莫斯科视为重大安全威胁。乌克兰入约意味着北约的军事部署直接推到俄罗斯西南边境,这是俄方无法接受的。即使多国部队不以北约名义行动,莫斯科也会将其视为北约军事存在的前沿延伸。安全保障方案从纸面走向落地,需要俄罗斯的默许或至少不反对,而在当前条件下这一前提并不成立。
泽连斯基的改口反映的是基辅在入约路径被实质性关闭之后,将谈判重心从“成员国资格”转移到“安全保障内容”的务实调整。乌克兰前武装部队总司令、现任驻英国大使扎卢日内在8月3日的一次驻外使节会议上说得更为直接。他表示,尽管加入北约是乌克兰的战略目标之一,但乌克兰没有加入北约的前景。扎卢日内称自己大约有12年时间负责推动乌军掌握北约标准,每年都听到关于乌克兰即将加入北约的说法,但乌克兰永远无法真正加入。一位曾统领乌军作战的前总司令公开作出这样的判断,说明基辅内部对入约前景的评估早已不是秘密。扎卢日内还指出,乌克兰军事能力大约还需要12年才能赶上俄罗斯一半的水平。军事能力的差距和入约前景的缺乏,是同一问题的两个侧面。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北约在乌克兰入约问题上的态度转变反映了冷战后欧洲安全秩序的一个深层矛盾。北约东扩在冷战后持续推进,但在面对俄罗斯这样的核大国时,第五条所承载的集体防御承诺触及了同盟体系的上限。吕特的“不再讨论”,扎卢日内的“永远无法加入”,以及欧洲民调中近七成反对派兵的数字,共同指向一个判断:北约对乌克兰的入约承诺已经完成了从“不可逆”到“不在议程”的实质性转变。泽连斯基的改口是这一转变的自然结果,而非其原因。当前的安全保障架构,无论是多国部队部署还是双边安全协议,都不包含第五条的自动触发机制。它们在和平时期可以发挥威慑作用,但在危机时刻能否转化为实际军事行动,取决于各国国内政治的条件。对乌克兰来说,当前的处境是在一个已经关闭的门和一扇尚未完全打开的门之间寻找可行路径。安全保障方案在文本层面的完善程度与其在危机时刻的实际效力之间存在落差,这一落差不会因为协议条文的精细化而自动消弭。泽连斯基清楚这一点,吕特清楚这一点,莫斯科同样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