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4日,哈尔滨平房。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上气。那里是731部队的驻地,外人叫它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可只有待在里面的人才清楚,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给水站,是一座吃人的魔窟。再过二十四个小时,天皇的停战诏书就会广播,这场打了十几年的侵略战争,就要画上句号。
消息在基地内部悄悄传开,没有任何人公开宣读,可所有人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往日里按部就班的实验、消毒、训练全部停了。石井四郎下达了密令,销毁所有设备,烧掉全部档案,杀光关押的“马路大”,抹掉一切能证明731存在过的痕迹。
基地里的日本人,一下子分裂成两种状态。一部分人慌慌张张打包行李,把重要资料塞进铁桶,准备埋进地下;另一部分人,被战败的消息刺激,彻底挣脱了那层薄薄的伪装,变得狂暴又嗜血。
高桥加代是731的一位女军医,原本在东京读医学院,当年抱着所谓“为国效力”的念头来到中国东北。据她回忆那天一大早,营房里就乱成一团。卡车来回穿梭,拉着炸药、汽油,往实验室、牢房、仓库跑。爆炸声断断续续响起,墙体崩裂,玻璃碎了一地。
焚尸炉的烟囱一刻不停,滚滚黑烟裹着一股甜腻又恶心的焦臭味,笼罩整片营地。劳工们被日军驱赶着,搬文件、填深坑、搬运尸体,稍有迟疑,就是一顿棍棒殴打。
高桥加代接到的任务是去后勤营房清点药品,准备后续撤退转移。她换上白大褂,拿上记录本走出宿舍。道路两旁随处可见丢弃的实验器材,破碎的玻璃试管滚在地上,里面残留的培养液流出来,在泥土上留下深色印记。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满脸焦虑,有人眼神空洞,还有人眼神凶狠,手里紧紧攥着军刀。
转过营房拐角,靠近营地后门的小巷,她迎面撞上三个日本兵。
那三个人她认得,平日里话不多,干活听话,看着和普通士兵没两样。可那一刻,那三个人军装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紧紧贴在皮肤上,手里的武士刀刀刃上全是粘稠的血。
最吓人的不是满身鲜血,是他们脸上的神情。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像猎人刚打完猎物,凑在一起分享战果。看到高桥加代,他们一点都不避讳,主动迎上来,举着那把带血的军刀,兴致勃勃地讲刚刚发生的事。
他们说,刚才抓到一个中国劳工。那人叫潘亮,二十出头,一直在基地里做杂活。这些天销毁证据,他天天被安排,提着竹篮,把写满实验记录的文件送去焚尸炉烧掉。他没有逃跑,没有反抗,老老实实按照日军的命令干活。可那几个士兵喝了酒,心里憋着战败的怒火,随便找了个由头,就盯上了这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
潘亮看见他们拎着刀冲过来,吓得转身就跑。两个人在后面追,另一个提前堵在路口。潘亮手里还提着装文件的竹篮,慌乱间篮子摔在地上,纸片飞得到处都是。他跪在地上磕头,不停求饶,求他们放过自己。可求饶没有半点用处。
一名士兵挥刀,一刀砍断了潘亮的双手。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喷涌而出,潘亮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他没有立刻死去,拼命爬,想要去找负责安排他干活的佐藤军官求救。他以为自己一直听话干活,日本人会手下留情。
佐藤看见双手断掉、浑身是血的潘亮,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没有派人救治,直接掏出手枪对准他开枪。子弹打偏,潘亮忍着剧痛,继续往远处逃。三个士兵追上去,把他死死按在泥土上。潘亮挣扎、哭喊,力气一点点耗尽。其中一个士兵蓄力,挥起武士刀,从右肩斜着劈向腹部,活生生把一个活人劈成两半。
三个士兵围着尸体站着,互相比较谁的刀更锋利,谁下刀的角度更干脆,谁的动作更利落。一场虐杀,变成他们互相攀比的游戏。
她看着那把滴血的刀,听着士兵们带着笑意的讲述,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可这一刻,心底那点残存的人性被狠狠刺痛。她没有上前制止,在这座魔窟里,任何试图阻拦士兵施暴的行为,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她只能沉默,转身离开,继续去清点药品。
整条基地,到处都是类似的惨剧。关押在牢房里的“马路大”,一批一批被带出来。日军不再做细菌注射,不再记录实验数据,直接集体处决。牢房里的枪声、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炸药不停引爆,一间间实验室被炸毁,多年积累的实验资料、培养皿、标本,要么焚烧,要么掩埋。
很多劳工知道大事不妙,趁着混乱想逃跑。可基地四周都有岗哨,机枪架在高处,只要有人翻越围墙,子弹立刻就会打过来。就算侥幸跑出牢房,也会被巡逻的士兵追上,刺刀、军刀,随意夺走性命。他们不需要理由,战败的绝望,把这群人内心的恶全部释放出来。
高桥加代忙到傍晚,回到自己狭小的宿舍。窗外爆炸声还断断续续,远处的焚尸炉依旧黑烟滚滚,空气中的焦臭味久久不散。她拿出黑色封面的日记本,捏着钢笔,笔尖抖得厉害,几乎要戳破纸页。她把白天小巷里见到的一幕,一字一句写进本子。她写下,日本战败前的疯狂,我亲眼看见,士兵用刀劈开了一个人。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距离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只剩下十几个小时。
很多人会想,眼看战争就要结束,侵略者难道不该想着保命,收敛暴行吗?可731这群人的逻辑完全不一样。他们清楚自己手上沾满鲜血,犯下的罪行,随便哪一件拿出来,都足以让他们接受审判。一旦投降,他们多年的秘密会被揭开,等待他们的,是惩罚。
恐惧催生了暴戾。他们想着,只要杀光所有知情人,毁掉全部证据,就可以抹去自己犯下的罪孽,在战争结束之后,伪装成普通军人,逃回日本。屠杀,销毁,毁灭,是他们在最后一刻,为自己谋划的逃生路。
潘亮不是唯一一个遇难者。在投降前短短一天一夜里,平房基地内数百名被关押的中国人、苏联人、朝鲜人,被集中杀害。有的被枪杀,有的被刀砍,有的被投入焚尸炉活活烧死。基地里的建筑、设备、记录,尽可能全部炸毁。他们拼命想要抹去痕迹,仿佛只要尸体烧干净,文件埋进土里,那些惨无人道的罪行,就从来没有发生过。
高桥加代那晚躺在床上,一夜没有合眼。白天那一幕反复在脑子里回放。潘亮跪地求饶的样子,士兵脸上病态的笑容,还有刀刃劈下去的瞬间。她学医,学习救人的本领,却来到这片土地,参与一场又一场夺走生命的恶行。
过去三年,她不断说服自己,这是战争,是任务,是为了日本。可在投降前夜,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她清清楚楚看见,所谓的帝国军人,在末日来临之时,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野兽一般的残忍。
8月15日,停战诏书广播。战争结束了。
消息传来,基地里陷入诡异的安静。喧闹的爆炸声慢慢停下,嘶吼声渐渐消失。可屠杀,并没有立刻停止。还有一部分日军,在收到命令之后,依旧抓紧最后的时间,继续销毁证据,杀害幸存者。直到接到撤离命令,这群人才慌忙登上车辆,四散逃窜。
高桥加代没能顺利逃回日本,不久之后被苏军俘获。她随身藏着的这本日记,被搜了出来。这本日记,没有宏大的战场记录,只有她在731基地里,日复一日亲眼看见的黑暗。潘亮被刀劈开的这一段记录,只是无数暴行里,很小的一件。
后来,很多人读到这段记载,会觉得难以置信。战争眼看结束,仅仅因为战败的恐慌,就可以对一个老老实实帮他们销毁证据的劳工下这样的狠手。可这就是真实发生的历史。日军的残暴,从来不是只发生在正面战场厮杀的时候。越是临近覆灭,越是走投无路,军国主义扭曲的心态,就越容易爆发出来。
很多日军士兵,从小被灌输军国主义思想,被教育要效忠天皇,视生命如草芥。胜利的时候,他们烧杀抢掠;一旦知道败局已定,信仰崩塌,恐惧和不甘交织在一起,恶念就毫无保留地爆发。他们不反思侵略带来的灾难,不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只会想着毁灭证据,屠杀证人,试图逃脱审判。
我们常常会以为,穷途末路的恶人,会变得胆怯。可731投降前夜的经历告诉我们,当恶人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很可能会做出更加疯狂的事。潘亮没有拿起武器反抗,没有伤害任何日本人,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被迫在魔窟里干活的普通劳工。他老老实实按照命令搬运文件,帮日军掩盖罪证,到头来,依旧没能保住性命。
几十年过去,当年平房区的营房大多已经损毁,731遗址静静立在哈尔滨。那本高桥加代留下的日记,成为铁证,一页一页记录下那段黑暗的往事。很多人参观遗址,读到日记里的记载,依旧会心里发沉。那不是遥远故事里的虚构情节,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苦难。
高桥加代在晚年,曾经提起过8月14日那天的场景。她说,那一天,她终于看清,他们口中所谓神圣的战争,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罪恶。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那三个士兵,拿着带血的刀,眉飞色舞讲述杀人过程的模样。她写下的文字,不是忏悔的抒情,只是一个亲历者,冷静记下的亲眼所见。文字朴素,可里面藏着的残酷,时隔几十年读起来,依旧让人脊背发凉。
战争结束之后,不少731的核心人员,靠着销毁证据,逃过了严厉的审判。可历史不会因为凶手逃脱,就抹去他们犯下的恶行。遗址还在,日记留存,受害者的故事代代相传。
当年那个叫潘亮的年轻人,只是想活下去。他在魔窟里隐忍干活,想着熬过乱世,能等到回家的那天。可在战争结束前最后一天,他倒在了沾满泥土的小路上。他的生命,终结在侵略者战败泄愤的屠刀之下。
日军投降前一夜的疯狂,不是遥远的传说。是白纸黑字记录下来的史实。它提醒我们,永远不要低估侵略者的恶,永远珍惜手里的和平,永远不能忘记那段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