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羊城晚报•羊城派 张华
1.2亿到1.5亿人——这是目前我国通过体检筛查出的肺结节人群数量,每10个去做胸部CT的40岁以上人群中,就有2到4个人会查出肺结节。与此同时,肺癌仍是我国发病率和死亡率双第一的恶性肿瘤,每年新发超过80万例,相当于每分钟就有1.5人确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便让人看了紧张。查出结节的人害怕它是癌,没查出的人害怕自己被漏诊。
南方医科大学珠江医院胸外科全年手术超过2000台,其中90%是肺癌手术。现在科室主任乔贵宾现在最常思考的问题,早已不是“怎么做手术”——“我认为现在肺癌、肺结节的手术,在全国各大医疗中心已经非常成熟,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手术从“精准”走向“舒适”
2026年,珠江医院胸外科完成了一项全球首创的突破:AI-AR导航下肺结节术中定位手术。这项技术的核心,是一副能让医生“看穿”患者胸部的AR智能头显。术前,患者的CT数据通过数字孪生技术生成3D数字肺,AI自动规划最优穿刺路径;术中,医生佩戴AR眼镜,肺内结节的精确位置实时投射在术野视野中。

乔贵宾主任团队进行5G远程机器人辅助手术
“就像开车有了导航,”乔贵宾主任打了个比方,“以前是凭经验找路,现在是实时看到路线。”
这套被命名为“JediVision®”的全球首创头戴式AI-AR导航定位系统,最大的革新在于彻底改变了传统肺结节定位的逻辑。传统方式下,患者需要在术前到CT室接受穿刺定位,忍受疼痛、承受气胸和出血的风险,然后带着穿刺针等待手术。而现在,医生在全麻后的手术室里直接完成定位,平均仅需4.7分钟,无缝衔接手术。
“患者不用再提前受一次罪,”乔贵宾说,“体表只留下米粒大小的创口,术后恢复几乎看不到疤痕。”
但这只是技术链条的一环。
在诊断端,珠江医院早在十年前就开始探索AI辅助肺结节鉴别诊断系统。乔贵宾坦言, “虽然AI目前仍是不能完全替代专业医生的判断,但是AI能帮助年轻医生更好地诊断,也能捕捉到人眼容易漏掉的微小、低密度结节”。
在活检端,2025年7月,乔贵宾团队完成了国内首批国产支气管镜机器人辅助下的肺部活检手术。一台“会拐弯的机器人”,导管前端只有2毫米,能360度转弯,最大弯曲度达210度,哪怕结节藏在肺叶最边缘也能精准抵达。60多岁的张姨右肺发现7-8毫米结节,担心癌症复发焦虑不已。机器人经鼻腔“无痕”进入后,抵达肺部,30分钟取出活检组织,病理显示良性。“不用挨刀了,”乔贵宾主任当即对家属说,“没事了。”

乔贵宾主任手术中
在治疗端,荧光腔镜流域法让医生仅切除病灶所在的病变流域,而非整个肺叶;冷冻消融术用1-2毫米的穿刺针精准“冻死”肿瘤,高龄、基础病患者也能耐受;机器人辅助胸腔镜手术也让很多复杂的手术变得更加精细,大大缩短手术进程。
“应用这些高精尖的技术,对于患者来说,是锦上添花,”乔贵宾主任认为,“这些技术的应用提高了手术定位的准确性和效率,减轻了病人的痛苦,大大提高了病人的舒适化程度。”

术后查房
手术成功不等于患者舒服
技术越做越精,切口越来越小,住院时间越来越短——按照传统医疗观念,这就是“成功”。
但乔贵宾主任却不这么看。“病人虽然看着走出院了,但1/3的人在术后一个月内还有中到重度的各种症状。”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从业三十年的医生少有的“较真”。
他和团队做了十几年的患者症状研究,发现了一个被长期忽视的真相:手术的成功和快速康复,与术后患者的管理和舒适体验,这是两回事。
据了解,一般来说,肺癌术后1-3天,患者会感觉良好——手术顺利,快速康复,开心回家。但真正的“考验”从术后一周才开始:部分患者会出现术后咳嗽——一说话就咳,一说话就喘。这是因为切了肺以后,淋巴结和迷走神经受到骚扰,创伤反应慢慢浮现。相当多的患者经历睡眠障碍,“不是因为心理问题,是身体真的不舒服”。还有约5%的患者会经历术后较重的并发症——气胸、胸腔积液、血栓、肺栓塞。
“有些患者在外地,回不了医院复诊,”乔贵宾主任说,“我们怎么去管理这些病人?怎么让病人在术后感觉良好?这才是目前我们应该关注的领域。”

患者给乔贵宾主任送上锦旗
患者在术前术后都进入“系统”
于是,珠江医院胸外科搭建了一套围手术期症状管理系统。这个名字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行政化”。但它的内涵,是乔贵宾主任所说的“医生就在你身边”。
据悉,该系统可以识别出术后患者最常见的10个症状——疼痛、咳嗽、气短、睡眠障碍、恶心、乏力等。患者每天在手机上填报症状评分,0到10分。系统后台的AI会自动分级处理:症状轻微的,自动回复安抚信息;中度的,医生助理会主动打电话,指导用药或建议当地检查;重度的——比如疼痛评分超过5分——系统立即报警,主诊医生手机上收到警报,绿色通道打开,患者被要求尽快返院。
“有假情报,”乔贵宾笑着承认,“有人撒娇,医生打电话确认没那么厉害。但宁可多打一个电话,也不能漏掉一个真正危险的人。”
其实,这个系统还曾救过人。几年前,一位来自广西防城港的50多岁的肺癌患者,术后三四天出院回家。没过几天,他在系统上填报了很高的胸闷评分。医生打电话追问:“除了胸闷还有什么?”患者说:“腿肿。”医生意识到——可能是血栓导致的肺栓塞。“赶快让他去当地最大的医院,一查,果然是小的肺栓塞。幸亏及时处理,他住院一两周就回家了。”
“如果没有这个系统,他因为肺栓塞致死的可能性很高。”乔贵宾主任说。
目前,几乎所有在珠江医院胸外科做手术的患者都加入了这套系统。科室18个医生25个护士中,有3名医生助理专门维护这套症状管理系统,跟踪患者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的情况。
“大多数患者没事就不需要继续在系统里反馈了,”乔贵宾说,“但有这个系统在,他们心里有底。”

乔贵宾主任门诊中
“我们外科医生不能只是修理工”
2026年开年伊始,乔贵宾主任就给科室定了一个与往年截然不同的“KPI”。“以前每年想的都是——做什么新技术、做多少台手术。今年科室的重点是——服务和患者满意度。”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一个每年做2000多台手术、90%是肺癌手术的胸外科,主动把“技术指标”往后放,把“患者感受”往前摆。“我们不但要治病,还要救人,还要爱人。”乔贵宾主任说,“我们外科医生不只是在这里修理‘机器’。”
这不是一句漂亮话。乔贵宾主任认为,未来大医院的竞争,不在技术,在服务。“20年前,很多医院的专家会做的手术,别的医院可能不会。但现在资讯太发达,哪里有一个新技术,很快就会普及。”他说,“未来拼的不是技术瓶颈,是服务。一定要让病人体验好,我们才有继续生存、继续发展的潜力。”
在他看来,过去医疗太“技术至上”了——“从医生护士的培养,一直传统就是这样的,忽略了人文和关怀这一部分。这是很多年该补的课。”

乔贵宾主任查房
从“微创”到“微痛”,一个诊疗新范式的雏形
从“微创”到“微痛”,不是简单地把切口做得更小,而是让患者在诊疗全过程中少一点害怕、少一点疼痛、少一点折腾。乔贵宾主任希望,肺结节患者从最初发现结节、判断风险,到术中定位、活检、手术治疗,再到出院后的症状管理,都能被医生持续看见。技术当然重要,但它最终要落到人的感受上。微创解决的是“伤口有多小”,而“微痛”关心的是患者这一路走得是不是更安心、更舒服。
“准确的诊断、精准微创的手术、术前术后的管理——这是一整套体系。”乔贵宾主任说,“我们要把它打造成体系,向全国推广。”
他甚至还有一个更远的设想:打造一个全国性的肺结节、早期肺癌患者组织——“目的就是:该治的能治得好,不该治的不要乱治。”“现在大家对肺结节有太大的焦虑。”他说。而解除焦虑的方式,既靠技术——让该治的治得准、治得好;也靠服务——让不该治的不被过度治疗、让术后的人有人管、让痛苦的人被看见。
从“微创”到“微痛”,差的不是一把更锋利的手术刀,而是一套真正以“人”为中心的系统——技术解决“怎么治”,人文解决“怎么活”。乔贵宾和他的团队,正在试图把这两件事一起做了。
文、图| 记者 张华 通讯员 马彦 伍晓丹
海报| 陈健怡
责编:李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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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签:孙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