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不是社会改革的结果，而是技术革新的结果——脚踏三轮车的出现。1942年，上海街头出现了脚踏三轮车，到1946、1947年，绝大部分人力车已被取而代之。¹³⁹
车夫的劳动强度并非会将人压垮，这是上海人力车行业持久存在的原因之一。拉车所需的体力其实小于其他的苦力活，诸如码头上装卸货物、搬运砖头和石块、拉纤等其他许多重活。例如，上海的码头苦力，肩上要扛200磅的货物。¹⁴⁰在上海，拉黄包车的体力消耗一般还小于操作其他以人为动力的车辆。据定居上海的约翰·波尔（John Pal）所述，一个手推车苦力“通常每日运货所承受的重量是黄包车夫的4倍，而一个推独轮车的苦力干活时所需的体力是黄包车夫的6—7倍”¹⁴¹。必须记住的一点是，即如前所说，拉车并不比种田苦。曾做过车夫的赖其庚就认为拉车是个轻活，因为他在苏北泰兴家乡时，经常要挑250斤的担子在狭窄的田埂上行走。¹⁴²
当有的外国人——也有一些中国人——坐黄包车时觉得于心不安时，另一些更为实在的人却与记者欧内斯特·霍塞（Ernest Hauser）持有相同的观点。霍塞曾经这样写道：“拉车本身并不难。人力车设计得很精巧，具有一种平衡力。拉一个体重正常的乘客，车夫随时都能靠上身控制重力，给腿脚以极大自由，下坡时，车夫的脚几乎可以不着地。”¹⁴³约翰·波尔甚至尝试过自己拉车：
对于一个体格一般的人来说，拉车并不很累。我尝试后发现，拉车只是一个平衡问题。我曾因打赌输了而被罚在大白天的南京路上拉人力车。我戴着夜礼帽，叼着12英寸的雪茄载着我的报业同行跑完了南京路全程。当车杆提高，车座的重心就会下移，这时拉着车杆一路小跑，车座自己会恢复平衡，循着惯性前移。中国多数大城市，尤其是租界，马路很平缓。上海最高的“陡坡”也只是市中心跨越著名的苏州河的石拱桥。这里总有一些身强力壮的中国流浪儿，等着为上桥的人力车推一把，好得到几个铜板。¹⁴⁴
也许这些说法只不过是掌故逸闻而已，弃之无妨。但广州中山大学生理学院院长阿道夫·巴斯勒（Adolph Basler）的研究就不同了。巴斯勒对人力车消耗能量的状况做了细致的研究，其结果发表在纽约的《科学》杂志上。基于他对繁忙街道上运行的人力车的观察，以及力学上应用的观察，巴斯勒发现，在街道状况一般的情况下拉车，车夫跨两步约是4—6.5英尺，每分钟为76—87步。巴斯勒指出，人力车的设计为，运动中重心在车轴之上，车夫毋需向上用力，只需全力往前拉。因此，一旦惯性产生，人力车能自行在平地上前移，车夫只需对付一点摩擦力。参照摩擦力的其他系数，拉一辆载重的人力车，需要依地面的实际情况克服4—11磅的摩擦力。巴斯勒下结论说，每分钟外部运动的总和与其本身的持续力是相等的，就好像车夫拽着滑轮上的绳子，而绳子那一头捆着4—11磅的重物，他所付出的体力“比埃及人利用器械从尼罗河引水，或者比法国海军登梯还轻松”¹⁴⁵。
当然，这些调查，无论依据多么可靠，仍很有可能被指责为对车夫缺乏同情心，用毛时代的话语来说，这是“资产阶级反对劳动人民的一派胡言乱语”¹⁴⁶。中国的一句民谚“百步无轻担”，也能用来作为这类指责的一个论据。但是，有两个事实必须正视：一是多数人力车夫不是每天工作而是隔天拉车，因此，劳作一天休息一天，可互相调节；二是人力车载客通常跑的是短距离。
如我们所知，对人力车牌照签发上的大量限制使得车夫做不满正常的工作量，每个月只能轮到十五六个班次，“拉一天车维持两天的生活”¹⁴⁷。尽管我们还知道，工厂的工人偶尔也有“拉车屁股”以增加收入的，但据20世纪30年代对人力车夫的集中调查，没有提及他们工余去打零工的。¹⁴⁸实际上，隔天的工作日程，可以让车夫得到休整，以准备下一班次的工作。
至于人力车夫拉生意通常是短程，是因为上海有比较完备的公共交通系统，解决了较长旅程的运输问题。尤其在20世纪早期引进了有轨电车、无轨电车以及公共汽车以后，人力车便主要用于机动车不便到达的地方。¹⁴⁹按上海道路的自然状态，许多车站被设置在弯曲的街道上和狭窄的小巷里。公共租界占地8.7平方英里（22.6平方公里），法租界为3.9平方英里（10.22平方公里）。¹⁵⁰从公共租界东端的外滩到西端的静安寺路，仅仅3英里。多数人力人车要求的路程短于这个距离。¹⁵¹从闸北的北火车站到城里的任何地方都被认为是长途，因此许多车夫不愿载客拉那么远，尽管火车站到市内大多数地方并不足3英里。¹⁵²
上海行政管理的分隔状态，也使许多车夫不可能跑长途。上海的公共人力车有三种牌照：第一种是公共租界签发的，也就是前面提到由工部局签发的牌照，1920年为8000张，30年代为9990张。工部局牌照具有一种特权，就是除了公共租界，还允许跑法租界和华界，且车费另计。车夫通常称之为“大照会”。¹⁵³第二种称“小照会”，允许跑法租界和华界，而不允许进公共租界。签有这类牌照的人力车，1920年有1800辆，到1934年有6014辆。第三种牌照只能在华界使用，这类牌照的人力车在1920年有2000辆，到了1934年有7304辆。¹⁵⁴华界的牌照还进一步分为两类：一类只能跑闸北，一类只能跑南市，去火车站可另加车费。因此，上海的许多人力车只在一到两个区域内营运。如果乘客的目的地在车辆不许去的另一区域，那么乘客不得不在分界线下车，另找一辆有当地照会的车子。例如，一个乘客在法租界霞飞路雇了一辆小照会的人力车，要去公共租界的南京路，到了“大世界”（上海最热闹的娱乐中心），乘客即不得不下车找一辆大照会的车子跑完全程。这会让乘客感到不便，但却使多数人力车只能跑短程。¹⁵⁵
对人力车夫生活状况的调查人员常抱怨说调查难以进行，因为他们老不在家。从现有资料来看，这并不一定是车夫的工作时间太长所致。正相反，多数车夫有足够的闲暇。不工作时，他们常常会去茶室、浴室放松一下，也有到邻居家闲聊的，或者干脆在家睡大觉。¹⁵⁶赌博是人力车夫最通常的一种消遣，打扑克牌和麻将牌尤为普遍。这类娱乐随处能玩，但多数是在邻居或朋友家里。
出了家门，车夫们通常去茶室聊天、打牌，或者听评弹。¹⁵⁷另外，吸食鸦片在车夫中也很普遍，据说部分人是借此解脱工作中的劳累。许多偏僻的小巷都有价廉质次的鸦片出售。¹⁵⁸车夫居住区的四周遍布了鸦片窝点，这种地方通常躺满了沉溺于烟气中的车夫。¹⁵⁹20世纪20年代，上海估计有20%—30%的人力车夫吸食鸦片成瘾，他们通常在鸦片片上的花销要占去收入的70%—80%。¹⁶⁰
贫穷阶层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也往往设在小街陋巷，比如思乡的车夫一听就能消解乡愁的江北戏，其戏班子通常在街角设露天舞台演出。上海有各类艺人流动的沿街卖艺，人们通常称他们为“吃江湖饭的”“吃开口饭的”。其观众当然有偶尔路过的，但大多数是劳工。他们发现街头表演很对自己的口味，而且随时都演，又不要票，只需在演出后给几个小钱。尽管这类流浪艺人随处可见，无论是繁忙的商业区还是拥挤的贫民区，但他们还是有几个颇有名气的特定演出场所的。
例如，法租界界安纳金路的艺人演出场所被称为“江北大世界”，意为穷人的“大世界”（“大世界”是上海最主要的大众娱乐中心，见下一章图9）。¹⁶¹“大世界”东南的一些街区及八仙桥（也在法租界境内），也许是上海最大的露天演出区域。爱来格路、东自来火街、西自来火街、宁波路等街区，也都挤满了不同类型的娱乐场子。¹⁶²其节目有独角戏、说书、中外魔术、变戏法、唱大鼓、花鼓戏（来自北方的戏种）、车技、现代话剧、西洋镜、木偶戏、剑术、走钢丝、斗兽、说因果、气功表演、吞剑表演、驯猴、畸人表演、说唱，几乎其他较正规的娱乐中心所拥有的节目在这儿都能找到，而“下层社会”一类的娱乐倒是别处没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