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戚两口子最近连死的心都有了。
几十万的存款砸得一干二净，全换成了初中贵族学校的学费收据，结果换来儿子脖子一梗，房门一锁——死活不去上学了。

那孩子把自己锁屋里，我亲戚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来一趟吧。我到他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摞收据，用长尾夹夹着，边角都磨毛了。我亲戚一张张翻给我看，嘴里念叨：“这是第一学期的，这是住宿费，这是校服费，这是啥来着？”他拿着一张单子愣了半天，又放下，说记不太清了，反正每张都是钱。

他媳妇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特别重。过了一会儿端了盘苹果出来，搁在茶几上，没说让谁吃，自己也没吃。我坐在沙发边上，那摞收据离我不到一尺，纸边发黄，有几张被手指捏得起了毛。

孩子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喊了声“来了”，又关上了。门缝里我瞄到一眼，书桌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有。床头倒是摞着几个快递盒子，看形状像是拼图之类的。那孩子小学时就爱拼图，能坐一下午不动地方。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那屋子不像个刚开学初中生的屋。

我亲戚说，学校那边打过电话了，班主任问孩子怎么老请假。他编了个理由，说身体不好，在调理。电话挂了以后，他媳妇说了句：“要不转回公立？”

我亲戚没接话。

那几十万是他们两口子开小饭馆攒了七八年的钱。疫情那阵子差点没撑住，硬是咬牙挺过来的。这些事孩子知不知道，没人问过。我亲戚也没提，他只是一遍遍翻那摞收据，翻到最底下那张，停了一下，又翻回去。

开学头一个星期，孩子还装模作样背着书包出门。后来我亲戚跟在后面一瞅，人压根没进校门，拐进学校旁边那条巷子，在台阶上一坐就是大半天。他没当场戳穿，回来跟媳妇一说，两口子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一样没少。孩子坐到桌前，筷子戳了两下蛋，说肚子不舒服。

他媳妇把牛奶往孩子跟前推了推：“那就不去，在家歇一天。”

孩子没接，回屋又把门锁上了。

我亲戚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他媳妇在厨房里把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像是在洗什么，其实池子里就两个碗。

前几天出了个事。他媳妇去菜市场，碰见孩子小学同学的妈。那人拉着她问：“你家孩子在那边适应不？我家那个天天喊压力大。”她笑着说还行还行，回家路上买了把茼蒿，孩子爱吃的。到家发现孩子把门开着了，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摞收据被翻得乱七八糟。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妈，那学校我去试过了，真不行。”

他媳妇手里那把茼蒿搁在鞋柜上，没往冰箱放。

那天晚上我亲戚没睡。他在客厅坐到半夜，收据摊在腿上，一张张理，理完又打乱。他媳妇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水杯搁在他手边，回屋了。水杯搁在茶几角上，离收据远远的。

第二天早上，我亲戚照例六点起来煎蛋。孩子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桌上压着张纸条，写了三个字：“我去试。”书包搁在椅子上，拉链开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

我亲戚捏着那张纸条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收据还在茶几上散着，他没收拾，就那么摊着。他媳妇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收据，把火关了。锅里的煎蛋糊了一边，她也没管。

后来我亲戚跟我说，孩子锁门那阵子，他老觉得是在跟他们较劲。现在再看那张纸条，他又说不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纸条，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摞收据，没看我。

现在孩子去了快两个礼拜了，每天回来还是不爱说话，但早上出门不用催。收据还搁在茶几上，他媳妇偶尔擦桌子会翻一翻，也没收起来。前两天我去，看见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被撕了一小块，像是有人拿在手里反复攥过。我亲戚没扔，用长尾夹重新夹好，夹子卡在缺角那一边。

他媳妇端了盘苹果出来，还是搁在茶几上，没说让谁吃。我亲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又放下，去厨房看火。锅里滋滋响着，他媳妇在切茼蒿，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

我低头看那摞收据，最上面那张缺了个角，长尾夹卡着，像把什么东西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