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家,债务算是彻底全面爆发了。
先是上个月,我老公那笔经营贷到期,银行不给续了。他跑了几家银行,人家一看他那个小厂子的流水,都摇头。那笔钱是前年贷的,五十万,当时说好三年,结果第二年就抽贷了。他把家里那点存款填进去,还差二十多万。
那天他回来,外套没脱就坐在门口换鞋的凳子上。我问他咋了,他没吭声,从兜里摸出烟,又塞回去了。厂里这两年不让抽烟,他戒得差不多了,可那一下,我看他手在抖。
“银行那边,咋说?”我倒了杯水搁他手边。
“再想办法。”他就说了这四个字。
那阵子他每天出门前,会把皮鞋擦一遍。鞋底都磨偏了,后跟歪着,他还是一样擦。我说你这鞋该换了,他说还能穿。擦完鞋,他就出门,一家一家跑。
那天晚上他睡着了,我翻他手机才看见,他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以前喝酒称兄道弟的那几个,电话接得倒是快,一听“周转”俩字,不是刚买了房就是孩子要出国。他回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还笑了一下,说人家也不容易。
我没接话。我想起前年他贷那笔钱的时候,也是坐在这张凳子上,跟我说“三年,稳当的”。那会儿厂里订单多,他每天回来嗓子都是哑的,但眼睛亮。现在他眼睛不亮了,话也少了。
家里那张存单,是我们结婚时候攒的,整十年了。我一直没动过,想着再难也不动这笔钱。他拿去填的时候,我啥也没说。存单递出去那天,他站在银行柜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二十多万的缺口,像块石头压在饭桌上。吃饭时候谁也不提,但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了。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他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照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一根一根的。
那天收拾衣柜,翻出来一个旧铁盒。里头是结婚证,还有一张他刚开厂时候的照片。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的,都洇了——“等厂子稳了,带你去看海。”
我拿着那张照片愣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提过这茬。我也没问。
前几天,他忽然跟我说,想把厂里那台旧设备卖了。那是他当初一件一件攒起来的,卖了就等于砍掉一条胳膊。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厨房帮我剥蒜,手指头粗,剥得慢,蒜皮粘了一手。
“卖了也不够。”我说。
“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再去谈。”他把蒜搁在案板上,那颗蒜剥得坑坑洼洼的。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证那天领完,他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以后不管咋样,咱俩一块儿扛。”当时我嫌这话土,还笑话他。
这会儿他站在厨房里,身上那件T恤领子都松了,后脑勺有几根白头发,去年还没有的。我看着他剥蒜的那个背影,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晚上他把卖设备的合同拿回来,让我看一眼。我没看,我说你定就行。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把抽屉钥匙拔下来,搁在我梳妆台上。
钥匙是铜的,很小一把,上面系着根红绳。那根红绳是我好多年前给他系上去的,那时候他刚租下厂房,钥匙就一把。
他搁下钥匙,去阳台收衣服了。我拿起来看了看,红绳都褪色了。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我手边就是那把钥匙。铜已经发暗了,红绳起了毛边。你们家里有没有这么一把钥匙,或者一张存单,或者一张照片?就是那种,平时想不起来,可到了某个时候,你摸到它,手会停一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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